落难帝王对我俯首称臣(116)+番外
“我教过你的,割喉、穿心。”
她的血亲身形颀长笔挺,仍然自上而下打量与逼迫她即刻持刀杀人。
她便垂着尚且稚嫩的眼眸,将刀尖抵至敌军仍有脉搏的脖颈之上,却无论如何都不敢使力一抹。
“废物。”
她的血亲终于在等待中耗尽了所有耐心,不由分说地攥住她纤细的手腕,控制着刀刃从左至右划出一道流畅的血线。
颈部的气管比想象中更有韧性,喷薄的血液比想象中更加温热。
尚有余温的鲜血覆了她满脸,将天地的一切都染成赤色。
然而还未结束。
她的血亲并未放开她的手腕,而是迫使她翻转掌心刀尖朝下,毫无滞顿地刺穿了还在跳动的心脏。
那一瞬间,她只感觉自己扎破了一个灌满热水的牛皮囊袋。
可理智告诉她,那不是一个水袋。
那是一个人的胸膛和心脏。
她第一次杀了一个人。
“你这般怯弱无力,只会害死你的身边人。”谢靖言谈间抬起双手凭空拉弓挽箭,“五年前,西华门,那名宫侍便是因你而死。”
她虚握的右手骤然一松,仿佛已射出夺命利箭:“只因先前你心慈手软,并未按律处罚本已犯错的宫侍,才害得她心甘情愿为你赴死。”
彼时忽而成了皇太子之人,因为娘亲丧命于乱军之中,也因为母亲重病缠身时日无多,还因为前朝诸臣各怀鬼胎,常常满腹心事独自徘徊于各宫小径之间。
一日夜晚,当朝皇太子正行于园内墙下,却突然听见一声惊呼:“小心!”
她循声仰眸,却见一盏陶制花盆自头顶阶上当空坠落。
本能反应之下,她旋即抬手护住了自己的额前,但不可避免手臂被沉重花盆砸得鲜血淋漓。
吃痛闷哼一声,依凭军中受伤自救的经验,她将袖口扎紧抑制伤口血流后,才侧首看向已趴伏于地瑟瑟发抖的年少宫侍。
“殿、殿下……”象征着太子的五爪龙服即便在黑夜中亦十分耀目,年纪尚小的宫侍因此早已魂飞魄散,只得等待着眸光沉沉的太子判处自己死罪。
然而,她只听见一声压抑着痛楚的轻叹:“将碎片处理干净。”
手臂尚在滴血的皇太子便不再理会不知所措的宫侍,径直消失于鲜少有人途经的小道尽头。
于是在一年后的西华门中,她只是将本该由太子夺走的性命还给了她而已。
“你的迟疑与好意,会害了旁人。”
不再将目光投向自小到大给予她无数次失望的孩子,谢靖转动眼珠睨向初次见面的李去尘,仿佛要以目光为刃将她就地正法:
“万万未曾想到,会有人爱上这样的你。更未曾料到,你所钟情之人,居然赤发灰眸,是早该死绝的北蛮王族血脉。”
她径直挥手示意金吾卫入室,随后一如既往无情下令:“将北蛮人拖出去斩了。”
训练有素的皇城金吾卫分列而入,即将擒拿当今圣上最为憎恶的北蛮仇敌,却又为一声铿锵铮鸣惊得止住了步伐。
方才因为厉色疾言而面色苍白的懦弱之人,在上一刻竟然骤然拔刀出鞘箭步上前,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将风吹断发的精钢利刃直直地抵在了年老帝王的胸口。
三尺寒光凛如初雪,照亮了两双七分相似的狭长眉眼。
因此骇人变故,两旁金吾卫纷纷抽出长刀,将意欲弑母之人团团围住。
“你敢动她。”
再没有两个字的尊称,记忆中胆怯的孩子此刻脸色冷峻无比,往常软弱的目光已然挟着滔天的杀意。
谢靖在从心口扩散的凉意中明了,若她执意处决这名北蛮人,十一年前那个痛哭流涕不敢下手的孩童,是真的会在下一息以长刀贯穿她的胸膛。
用指尖轻弹波纹细密的刀身,侧耳倾听这百炼宝刀的悦耳嗡鸣,谢靖注视着长大的孩子扬起了唇角:
“瑾儿,为了戕害了阿宜、戕害了你娘亲的北蛮王族,你要用我替你锻造的雁翎刀,以我教你的穿刺刀法和步法,亲手杀了我?”
继承了那个人血肉的年轻人并未开口回应,却沉着与她相仿的眼眸,将刀柄握得更紧,将手臂伸得更直。
与冬雪一般刺骨寒冷的刀尖便刺破了帝王常服,扎进了她的皮肤,逼出了一滴热血。
“好、好、好。”抬头连道三声之后,年老的帝王面上竟然浮现了又怒又悲又喜的复杂神情,“瑾儿,这是你第一次向我挥刀。”
“何其可笑,何其悲哀。”
谢靖抬手攥紧了十年前亲自为眼前人淬火的长刀,任由薄凉利刃划破自己的掌心,不顾沥沥下淌的血液,深深凝视着能看出那个人影子的面容:
“你的第一次勇敢,竟然是为了护住杀死了阿宜的仇敌。”
她随即狠声朝着周遭的金吾卫吩咐道:“还不动手?”
“我看谁敢!”
那个人的孩子亦高声厉喝,同时让手中刀刃再进了一分,离那颗年老的心脏仅仅三寸之遥。
更多的血液自刀口溢出,将明黄常服洇出了一团鲜红的血迹。
屋外又扬起了飞雪,零星飘散着落在了年过半百之人的发梢,让她一瞬间似乎又苍老了许多。
两方无言伫立对峙着,仿佛她们是从十二年前开始对立至今,从此以后还不得不继续争斗下去,只能至死方休。
胜似亲子无法分割的关爱和伤害,将她们一起围困在仿若天罗地网的厚茧之中。
谁也逃不出这个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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