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难帝王对我俯首称臣(163)+番外
第82章 大豊众生相(四)
【吴离】
我要杀了李均垣。
我提着多年前她送我的短刀, 一脚踹开房门闯入其中。
看到她的一瞬间,我的胸膛里燃起了一场烈火,足以把我的五脏六腑都化为灰烬。
“李、均、垣!”我冲过去掐着她的脖颈, 用刀抵在她的心口, 将字句嚼碎了再吐出, “耍了我十年,很好玩吗?!”
可当李均垣握着我的手, 将刀尖送入皮肉时,我却未如预料那般畅快, 反而怔在那里。
她的眼神太过于平静。
她没有挣扎, 没有惊惶,更没有辩解, 好像她一直在等待我来杀她, 而现在她终于如愿以偿了。
这怎么可以?
若是李均垣并未感受到痛苦或悔恨, 那我就算捅穿了她的心脏,又有什么意思?
我的恨意, 在此刻像一拳打在了空处。
发泄不掉。
我的眼泪却不争气地落下来了。
“为什么?” 我从牙缝里颤颤巍巍地挤出这三个字。
为什么要给那群畜生夺命邪阵?为什么要替我拔出邪阵残余?又为什么要把我带在身边养了十年?
此时为什么又甘心赴死?
李均垣沉默良久, 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当年,我只想所有人都同我一样痛苦。因此,对你双亲, 对你, 我难辞其咎。”
她就这样坦然地承认了, 毫无矫饰。
所以, 她因为一场尸祸成了孤儿失了心智, 而我, 因为她成了孤儿终生痛苦。
一个孤儿创造了另一个孤儿, 再把她悉心养大。
何其可笑。
我不可自控地痛哭起来,我的泪水与她的血液一同坠下,淅淅沥沥浇了满地。
我下手了,却没能杀了她。
我徒留那把短刀插在李均垣的胸口,带着满手她的血,猛地转身几乎是连滚带爬逃出房,以至于差点撞在门后清姐姐身上。
我怕再多待一息,那积攒了十年的仇恨,会在她温热的血液里融化坍塌,变成连我自己都无法面对和原谅的软弱。
李均垣想我杀了她,我偏不如她的意。
【李均垣】
离儿拜入了赵道长和陶道长门下。
她们俩人出自名门正宗,心性纯净又道法高深,与我带着恶念的路数迥然不同。
离儿该有这样的师傅,而非我这种恶人。
她的两位师傅待她不算十分严格,可我听闻,离儿修行却非常用功,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所有人都在劝她歇息会,可无人劝得动。
我知道,离儿想用新的术法学识,覆盖我在她脑中留下的一切痕迹——所有的邪阵符箓,所有的升魔咒言,所有的召鬼手诀。
她在努力将我从她的生命里剥离。
这样很好,因为,我本不该出现在她的人生中的。
即便我被禁在房中不得出门,已经多年未见到她,可关于离儿的事情仍是陆陆续续传来。
这一年,听说她禁术阵法双修,因刻苦钻研,已可与早她几年入道的师姐们比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后一年,听说她在大殿诵经时忽然晕倒,医师把脉后勒令她在床上躺半年,勿要多思多虑,好好养护心脉,可她非但不听,还偷偷摸摸在房中修习打坐,差点被赵道长绑住手脚扔在床上。
再一年,我的祖母,毕其麦可汗去世了,我那如今已贵为皇后的妹妹自京城赶回来,与离儿一同念经诵咒送了她最后一程。
随后,离儿下山云游了。
未有归期。
【吴离】
尘姐姐,不,如今我应该称她为懿下。
许是瞧出了我的困顿,超度法事结束后,她竟与我静坐论道一日。
她并未被俗事打扰,目光一如十年前我们初见时那般纯粹,我拧成一团的心绪便随之舒展了些。
她最后对我说,万物并作,吾以观复,与其日日夜夜凌迟自己,不如下山看看芸芸众生。
于是,我下山了。
我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形形色色的俗人。
春天,江南烟雨,我听闻一老妇讲述她在战乱中失散的骨肉。
我替她起了一卦,卦相显示,她的孩子早已不在人世。
她不信我。
她觉得她的孩子会在一天清晨回到家里。
她抱着这一不可能实现的执念,在老屋里苦苦守了大半辈子,春去秋来,老屋修了又修,老伴坟边香樟树已十丈高。
或许直到生命终点,她才会放过自己。
夏天,中原洪涝,我看着官府埋葬溺亡的百姓。
人的躯体被浑浊河水浸泡多日,已膨胀惨白,散发着令人本能抗拒的味道。
可是,有一人风尘仆仆赶来,发了疯般要推开官兵,竟想要扑在一具与生前模样大不相同的尸体上。
也许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像那老妇一样,在后半生追悔莫及。
秋天,西北狂沙,我见过一个因贪念而家破人亡的商人,可她却执迷不悟。
她求财心切,中了恶人的圈套,不但赔光了所有身家,还背了巨额债务。
其实她可以背井离乡,摆脱赌债重新开始,可她却寻我卜算,买大还是买小才能东山再起。
我没办法回答她。
冬天,西南如春,我遇见一名食素苦行的僧侣。
她的袈裟已破烂不堪,双脚并未穿鞋,布满了厚厚的茧子。
或许是身体已老去,她咳嗽时唇角会有点点血迹,可她却日日放血抄经,为别人辛苦奔走。
甚至,她愿意割下自己的腿肉,喂与路边瘦弱的野狗。
人间悲欢,由不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