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湿男鬼纠缠不休(68)
一脚踩到地上带有谢府印章的信件,他捡起信,第一次进山莺的房间。
那间平时他只能隔着窗户眺望的房间,现在一片狼藉。
用于山莺撑手的矮几,碎裂成块,无聊时山莺拨动听响的琉璃珠串,缠绕起结,她喝水的茶杯,她睡觉的床榻,她居住的房间。
一切尽毁。
而它们的主人也就此离去。
“山莺…”窗外细雨蒙蒙,光线昏暗投射,将伫立其中的宋衡也映照成一尊腐朽没落的陶俑,与破败的环境交融,他眼波无光,“你在哪里,又会去哪里?”
莫名,他又思念山莺,回忆不停打转。
第一次见面,山莺喜极而泣抱着他,唤她宋栖迟。
在破庙,篝火灼灼中,她望着他哀伤出神,唤他宋栖迟。
在北河绾腩街,她依偎在他怀中悲伤哭泣,还是叫他宋栖迟。
在客栈,她昏睡中还是一般。
宋栖迟,宋栖迟,宋栖迟。
宋衡阖眼,悲痛欲绝。
湿漉漉的衣裳黏在身上,他只觉自己为□□,在宋母宋永的口中赤身裸体的展示在山莺面前,他腐烂糜烂的一生。
他是不是不像他?
不像她口中心里怀念思念的宋栖迟?
宋衡无力撑桌,碰掉刚才顺手撇下的信件,信被打开,内容被雨水晕染,字迹变成一团团模糊,勉强能看,谢津先贺宋衡夺得魁首,又道自己贬官远走,两人少有牵扯,于他仕途不好,望他珍重。
最后道他出入官场,为他择了几个字可选择,若都不喜,也可自行取字。
只可惜,最后几字雨水浸湿。
宋衡无从得知谢津为他起的字。
“字…”宋衡宛如当头棒喝,伴着耳畔嗡鸣,他慢悠悠开口,沉寂的眼眸翻滚未知的情绪,似漆黑的海平线迸发一一缕光线。
为什么?
为什么山莺会认识他的家人,知道他弟的名讳?
为什么山莺会知道他嗜糖?
为什么山莺会知道他不能晒太阳,要打伞?
为什么山莺对他了解的清清楚楚,仿佛他们已经认识很久。
他踉跄跑到梳妆台前,因镜面是适合山莺的身高,宋衡不得不弯腰贴近,出神望着自己这张脸。
一点火星,便可燎原。
很多无解又违和的事情都因此而解。
宋衡四肢骸骨如烈火焚烧,他抓桌角的指节泛白,望着镜中的自己,一角一角的碎镜,拼凑出一张扭曲阴暗的脸,他从喉咙艰难吐出让他深恶痛绝的名字:“宋,栖迟。”
“是我长得很像你吗?”
“还是你长得像我,又或者,我本来就是你。”
宋衡又回到长安街。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患得患失,甚是笃定,彷佛山莺为他而来,就会在长安街等待他,为他抛下那枚答应过的戒指。
很轻巧的,很轻松的宋衡发现了山莺。
不用寻找。
他的目光就锁定。
珠链半遮半掩,露出一小截雪青的衣衫,就像山莺这个人一般,是雪在阳光之下泛起的光泽,朦胧而梦幻。
正如他时常觉得两人的相遇,只是一场绮丽的梦罢了。
趁着梦未醒,他连一刻也不愿意分离,望着一抹雪青色,宋衡就站于楼下呼唤:“山莺。”
“山莺…”
山莺抬头。
她环顾空无一人的房间,对自己甚是无语,她不会想念宋栖迟,想念到开始幻听了吧。
“山莺。”
又是一声呼唤,这次清清楚楚,如惊雷炸响在山莺耳畔。
山莺骤然起身,转身望向外,隔着雨幕,她看到了宋衡。
他没有打伞,全身湿透,贴身的衣裳勾勒出精壮而优美的线条,墨色长发蜿蜒黏在苍白的脸上,目光黏腻贪婪望着她,就似一幅鲛人借雨上岸觅食的水墨画。
“宋衡…”
山莺呆愣一秒,抽出指尖的戒指,细雨飘落灰瓦发出噼里啪啦声,与她快速跳跃要停歇的心脏同步。
随后,一枚戒指伴着雨水一同坠落。
宋衡伸手接住。
山莺轻轻问:“你还要吗?”
宋衡点头:“我要。”
下一秒,雪青色衣摆飞扬。
山莺毫不犹豫从二楼栏杆跳下,她坠入宋衡的怀抱,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头埋入怀中,吸取让人安心,专属于宋栖迟的味道,她呢喃哀叹:“宋衡。”
山莺真的怕了。
她必须承认,人很多时候对自身了解并不清晰,她以为她只是有点难过。
可见到宋栖迟的那刻,山莺知道,她不但做不到像她设想那般只陪伴宋栖迟到他熬过殷庚设下的劫难,然后冷漠无情离开他。
她甚至怕宋栖迟像上次客栈一般,冷酷无情离开她。
山莺抬头,瞄一眼宋衡。
而然他眼眸如波澜湖面,朦胧微光,山莺看不清其内情绪,但他喜欢她,于是山莺指尖主动拉起并圈住他冰凉的手,卑鄙而低劣得企图用这种办法来消灭宋衡的怒气。
山莺仰首,低声恳求:“宋衡,你不要跟我生气。”
“你不要离开我,好吗?”
第38章
山莺软趴趴埋在宋衡胸膛, 仰头,只露一张小巧精致的脸,杏眼是两颗圆溜溜的琉璃珠子, 脆弱明亮, 似一只能揣入怀中口袋的,无助可怜小猫。
她怯怯的解释:“我已经出门来长安街了,我…我真的没想到会,会遇到他们。我很努力在跑了,结果人好多, 我叫你,你也根本不理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不要跟我生气, 不要不理我。”
宋衡叹息, 他怎么忍心和山莺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