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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熙岁时记(11)

作者:寡人有猫 阅读记录

“当年你我从浙东下来,我回了应天府,你被派去督御器厂,这批东西,便是那时候做的。”

“可我……”

“你记得,当年这批东西,都被送去了京师,对么?可如今为何在我手里,你猜猜。”

苏预把杯子转了个圈,对面的男人神色变了几变,最后黯然了。

“没错。这是阮阿措送到我府上的,说是新婚贺礼。当年督御窑、上头支的钱粮迟迟未到,地方上哗变,死了几百户窑工。你为着这事把千户的位子丢了。当时,你查到原是管烧造的太监克扣,交上去的东西十不存一。” 他瞧着那润白的瓷杯,声音渐沉。“宫里谕旨要的东西尚且如此,何况其他。”

良久,那高鼻深目的总旗没说话,高大身躯撑不住似地坐回去,扶额不语。

“你道我不知天下皆哀。然如今祸根不在内府,实在宫中。我祖上本是儒医,现下赋闲了,不如退居重书本草经,医天下百姓,也医帝王心疾。”

“毕竟宫中那位,如今信巫、信医,不信经世济民术、韬略救世方。”

苏预这句话压得极低,梁上灰尘飘落,燕子一两声。

兀良哈沉思许久,终于他扶额的手放下来了,起身又要拜,却被苏预眼疾手快扶住,眼角翘起,狐狸似的。

“不与我计较阉党一事便好。来应天府这些时日,委屈你了。”

“苏总兵。” 兀良哈哽咽。“那、那块帕子,咱能拿走么?”

苏预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不能。

兀良哈:“大人宽宏大量,小的说实话……”

苏预:“住嘴,你的实话我不想听。”

“小的……”

“住嘴。”

“大人当真中意小夫人?我看大人从前不近女色,也不爱像寻常夫子那般去秦淮河吃酒,还当大人您是……”

“我不是。” 苏预言简意赅:“别惦记不该惦记的。”

兀良哈严肃:“是,大人。小的不敢。”

苏预厉色:“想都不能想。”

兀良哈惊讶:“大人您,当真是、对嫂夫人上心。”

苏预愣住了。

对面这几句话劈面问来,他心中也过油似地煎熬着,完全没意识到他已经把偏袒顾忌之心暴露得清清楚楚。

这不像他。

很危险。

兀良哈见他神色变幻,了然,笑出声。

“大人从前心中没惦念过旁人吧。” 他把领口悬着的一条红绳抽出来,里边挂着个狼牙。“这是我出生起便戴着的东西,上边有个名字,是斡儿朵。我们从小便订了婚,后来我被路匪抓去,在外边流落到十五岁,又被编进了边营。活不下去时候,我便晚上握着这狼牙,心里头想,有个姑娘,她在草原等着我,我不能不管她自己去死。后来我十八岁那年回去,才知道她三年前嫁了人,那人酗酒,喝醉了就打她,她拿陪嫁的牛刀把那人杀了,三十六刀,死罪。”

“在牢里我陪她吃最后一顿饭,她说,当年要是再等等就好了。”

兀良哈把那狼牙瞧了会,就塞回衣服里,眼神平静。

“有时候人总以为好日子在后头,但其实能有的只在当下。”

“我前日里瞧见、咳,瞧见嫂夫人,便知道她是怎样的性子。若是不合她心意,便断然不会任由大人牵起来,掉头就走也说不定。” 兀良哈笑:“那位袖笼里可揣着剪刀呢。”

苏预瞳孔微动,他也记起了那把剪刀。她原是怀了死志来的么?

从姑苏辗转蹉跎走水路来嫁给未曾谋面的男人,而所有人都说他是阉党。

忽地他再也站不住了,拿起那手帕掉头就走,兀良哈也不劝,瞧着他大踏步走进后院,衣襟带起阵阵风,眼里锋锐逼得四周仆役们纷纷闪退。

他四处寻那个青翠色影子,却在哪都寻不见。后院卧房、书房、佛堂、梅林。一想到沈绣极有可能昨夜死在他身边,他心口便被灼得呼吸都不畅。

终于他在绕过第三道垂花门走进穿堂时,在倪瓒的山水挂轴前瞧见她拿着只精巧剪子,正在给杜鹃剪枝。

他走上去握住剪刀扔在地上,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拢住她。

第8章 捌·慈济医馆

沈绣被拢得紧,藏在宽袍大袖里不做声,苏预仍没放手。她听见画堂外的鸟鸣,嗅了嗅他颈项间,抬头问:“大人今日熏的是什么香?”

他没回答,沈绣只觉得额角一阵温热,意识到那是个吻时,她不语了。

“凉州甘松。”《本草纲目》:甘松出于姑藏、凉州诸山。细叶,引蔓丛生,可合诸香。

他答得字句清晰,每个字都震在耳畔。沈绣隐约觉得苏预在勾引她,但没有证据。她眯起眼,迎着灰尘飞扬的光瞧他,想把他看仔细。

“你为何问起我用的香?” 他也学她眯起眼。

“闻着新奇。” 她又闻了闻:“我从前和阿惜…大人或许不知,阿惜便是我的妹妹。我们从前常在一块制香。但香材不易得,北边的更是难见。” 她说这话时也没留意自己还在被抱着,絮絮地讲,鼻息热气喷在他脖颈处,苏预闭眼,等这难耐的一刻渡过去。

“而且,这香我喜欢。” 她说得轻,他听见了装作没听见。

“喜欢什么?”

“凉州甘松,可醒脾气、作五香饮、肾虚齿痛,还可做沐浴汤药。”引自《本草纲目》等

苏预:…

她见他不说话,便觉得无聊了,手指拽着他衣角,声音闷闷。

“大人方才来找我,是有要事商量?”

他闻言哽住,瞧了眼地上的剪刀。手指把她攀住衣角的手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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