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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熙岁时记(113)

作者:寡人有猫 阅读记录

而肩舆里的徐樵听到动静,也掀开轿帘。瞧见船上白晃晃的刀光,却有如释重负的笑意。

“此人挟持孤,说要随孤往京师。”

小道士说谎话时也神色平静,高宪撑着腰,手抬在半空,压住要射向沈惜的弓弩,眼睛眯起来。

“挟持你?”

对方黑瞳依然淡漠。

“是。说手里有高指挥使要的东西,但到了京师,才能给。”

“什么东西。”

高宪把手放下了,弓弩手也都放了下去。临终寂静得只能听见鸟喧。

“俍兵符传。”

道士站在船头,眼睛看向最远的地方。

“多年前,先皇帝第十九子随军征瓦剌,未及回宫便因上书为西南逃兵陈情获罪,腰斩弃市。一万俍兵由此发愿,先亲王之故人,手握符传者,可调俍兵死士。”

他信口胡沁,却说得有鼻子有眼:“这刺客,即是先亲王之故人。”

“如今朝廷疲弊,国库空虚、处处民变…” 他有耐心地看着高处山腰上那几排衣冠楚楚的权贵们,以及他们身后的卫所缇骑:“俍兵曾击倭寇于浙东,未尝一败。若杀了这刺客,怕俍兵从此落入他人手。若留条命到京城…是谎话再杀不迟。”

高宪看看他又看看那刺客伶仃的手腕,瞧着像个身量未足的少年,就带着促狭笑意点头:

“留着吧。殿下想再叫几个上船解闷也无妨。”

沈绣晓得高宪没见过沈惜,七上八下的心竭力镇定下去,就听见远处马嘶。在这狭窄树丛里、月光照耀的官道上,那日夜兼驰的人几乎是滚落下马,扶正了衣冠,旧绯袍在暗夜里像壁画上的油彩,暗红流淌。

“辽东兵变,京城有难!!”

他从袖口掏出泥封的信筒,才抬头瞧见那乌泱泱的大官人群里少了几个熟脸。

“苏微之呢?督公……督公怎的?” 他又抬眼瞧见肩舆里带着伤、面色青灰的徐樵:“阁、阁老?”

颜文训的脸瞬刹间变了几变,最后竹筒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

“陛下……殡天了?”

徐樵终于颤巍巍地从肩舆里走出来,把他竹筒捡起,破开泥封,读完,低叹。而高宪只是阴沉着脸,而戴枷的人却坐在石头上望着月亮开口。

“辽东有瓦剌旧部,守将一叛,过了山海关就难打。这是釜底抽薪,有人要搞乱京城。”

徐樵转过头看他。

“你有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从前我是南京织造,手里头没兵。京城防卫都在三大营,从前是归东厂”,他狐狸似的眼睛微阖,像是睡着了:“现在么,就不晓得啦。”

高宪也袖手。

“南镇抚司只管锦衣卫稽查与刑狱,调兵之事……”

颜文训面如死灰,把兵书往兜里一揣,翻身就上马。

“呸!就当江南的官死光了,你们不回去,我自己回!”

督公抬头看他,眼里讥讽之余,还有几分亮光。

“你一个巡盐使,回去做什么。皇帝没了,还有人派监军给你做么?”

“督公,国不可一日无君。”

颜文训在马上,月亮照着他打着补丁的绯袍。

“皇帝没了,还能再立。但京城只一个,守不住,百姓苦矣。”

他说完了就要走,临别时最后瞧了眼徐樵。

“且慢。”

苏预此时从树丛里现了身,拽住颜文训的马缰。

“在下与颜大人同去。”

而沈绣也从树丛里走出,她裙裾上沾着血,脸上也是方才医治时沾的血,站在月亮下,看着苏预。方才不过片刻,两人就都有了决断,但这决断说出口时,却没那么容易。

“民女沈绣,自请上船。护卫太子,往京师登基。”

颜文训眼睛瞪大了,看苏预:“你要扔下你夫人同我一道?颜某此行指不定被当成反贼,死了怎么办?”

苏预攥着马缰的手松了片刻,但也只有片刻,就听见身后的声音响起,却是徐樵。

“本官既敢只身来南京,就不会空手回去。”

他扶着伤,往画舫里看。船头站的两人在徐樵的目光里有些茫然,却瞧见徐樵理了理衣冠,往船上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殿下,臣救驾来迟。这龙袍与传国玺,均在船上。事出仓促,请殿下”,徐樵略抬起头,声音在平静江面上尤为洪亮:

“于此吉时即位。”

***

其余人都愣着,高宪就先跪了。不仅跪了,还磕头磕得十分之规矩谨严。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金绽也跟着跪了,接下去是黑压压的锦衣卫、总旗、小旗、缇骑。船上江风猎猎,小道士转头,握住沈惜持刀的手臂,她就将手缓缓放下。两人走进船舱,不多时,果真捧了个明黄包袱出来,抖落开是朱红的龙袍和玉印。

颜文训在马上看得心怦怦跳,不可思议地看徐樵:

“阁老,这是你……从大内偷出来的?传国玺,你也敢偷?”

徐樵不说话,也没看他。眼睛只盯着江面,眼里却是欣慰,喃喃自语,谁也听不见。

“十九王还有遗孤,真是老天有眼。”

颜文训摇头:“疯了疯了,天爷的,都疯了。”

苏预在他身后已经上马,沈绣只瞧了他一眼就要走,苏预却握住她胳膊,从马上俯身,眼睛在黑夜里亮如星子。

“你保重。”

沈绣眨眼,眼角隐约有泪光,他就松开手,却被她踮脚抱住了,声音细微,在他耳边。

“大人快些回来,我等你。”

“还有呢?”

苏预几乎要从马上跳下去,但他终是忍住了。手擦着她脸上的血,但血迹已经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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