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岁时记(120)
颜文训抬头,才看见城楼上赫赫的军旗,军旗下站着的却是新任的东厂提督——金绽。
“不好。”
旧绯袍飞扬,颜文训一个马头急转,惊得柳鹤鸣险些摔下马车。还没来得及抓住对方袖口,人就已经预备着奔出去。柳鹤鸣吼:你要去作甚!
他就只来得及回头,揪住对方领口,说得飞快。
“三大营易帜,路上无白幡。先皇没死!苏预有难,我要去救他。”
“你去哪儿救?” 柳鹤鸣难得急色:“那小子早和赵端平进城了!”
颜文训眼睛望着天。天边外,海东青啸叫一声。
“城北皇陵。”
他扬鞭策马,撂下最后一句话,就奔离柳鹤鸣的视线。
“督公要去的地方,他也定会去。”
***
沈绣从软轿里下来,轿子停在皇城外。
“阿惜,你想清楚了,真要进宫?”
她看着沈惜,沈惜眼睛看着不远处。那里是巍巍皇城城墙,再往前走,就是铁甲森然的卫兵。临别时小道士给了她一块玉牌,说拿着它,事成之后便可进宫,无人会拦。
皇城上空是残阳似血。这场争斗里没有干净的人,沈绣方才眼睁睁瞧见金绽是如何在瞬间拿下高宪、督公被从船舱里请出来,带着几百甲兵、把局面控回自己手中。
原来徐樵早已和督公联手,金陵那几起案子,都有他背后的操控。养济院、太医院、巡盐院。阁老不在金陵,但金陵有阁老的文名。他买通走投无路的举子、说服渴望变成士人的医官、甚至把握住高宪渴望除掉他的野心,借刀杀人,做成这瞒天过海的局,成功把他想扶植的人推上龙椅。
铁甲俍兵是他的兵,也是他给新皇豢养的私兵。沈绣光是揣测就觉得胆寒——究竟是如何的谨慎与疯癫,能让他几十年如一日地在无物之阵里闪转腾挪?
“阿姐。” 沈惜握住她的手,在她手上写字。
“阿惜想去太医院做医官。”
她眼睛亮晶晶的,像全然不知道世事险恶。
“此事,只有姐姐答应了,阿惜才会去做。”
风里吹来簌簌声,沈绣仰头,瞧见宫门外飞过一只海东青。仔细看,又像是鹤。
强悍孤勇,展翅能上九霄。鹤原本是如此的动物。
“阿惜,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沈绣看她:“但阿惜无论去何地,想回来时,阿姐都在你身后。”
城墙上那只鹤飞走了,而身后忽而响起马蹄声。沈绣强行按捺住心跳回头,却见是风尘仆仆的赵端平,从马上滚落下来,顾不得狼狈,踉跄着跑到她跟前。
“沈,沈姑娘。”
他终于喘上一口气,指着北边,目眦欲裂地开口。
“苏大人他、他随宫中的人进皇陵了!”
“还要我将此物交托与你。” 赵端平摸索着从怀中掏出个布包,那布包里是一块红喜帕、一个香囊,香囊坠着玉珠,仔细瞧来,像个耳坠。
咚,咚,咚。
谯楼初鼓定天下,宫门一扇扇地缓缓掩闭。浩荡的白绫哗啦啦垂下,京城各处的人都抬起了头。
——“万岁驾崩!”
——“万岁驾崩!”
司礼监太监凄凉的宣告响彻寰宇,接着被接连传出去,声声回响在空荡天地间。
***
皇陵幽深。
督公扶着灵柩在前,苏预和其他人在后。远远地,他只能瞧见那披黑大麾的背影,像极了多年前在台山城头,众人都穷途末路、几近绝望时,他将神机营生锈的弩与炮扛出来,把整个台山轰成白夜。
有些疯子不管再怎么掩饰,也不能走常人的坦途。他们自己有自己的狭路,而那狭路走到底,却开出万民的坦途。
苏预握紧手里的剑柄。他换了锦衣卫的曳撒,藏身在丧礼仪仗中,密齐的白底皂靴在神道上发出蹭蹭响声,肃静、整齐。神道尽头就是地宫,进了地宫,墓道封闭,就是天地都触不到的所在。
他在赌命。
但这想法不能宣之于口,只能深埋心底。从前就算有丝毫活下去的念头,他都觉得羞愧。但如今不一样了。京口码头那座山上,两两相望时,有些郁结许久的心思,就此被解开。
假若能出去,余生要只为她而活。
“停柩!”
宦官的声音响起,在人群尽头的督公转身,只留金绽与尚药局太监两人,其余人等都向后退一步。接着墓石被推开,轰隆隆震动天地。上好汉白玉雕成的石像生侍立两侧,文臣武将、神兽天人,都木然看着他们抬着棺椁缓缓向前。华盖打在头上,白幡飞舞。
苏预也跟了上去,跟在所有人之后。督公回头,瞧见他,眼神霎时变了。尚药局太监也看见了他,苏预眼神只惊讶几瞬,就恢复平静。
“真好,檀总兵,你也没死啊。”
石门关闭了,石门后的锦衣卫们都肃立,无人上前。那扇门关了之后就不会再开,这几个太监将成为先皇最后的陪葬,不能不说是忠心耿耿,但无人在乎,毕竟皇城里另有新君,已在阁老的拥立下即位。
他们打着哈欠等石门关闭,没人瞧见恼怒的督公推了苏预一把,想把他从最后的缝隙里推出去。但对方撑住石门,站得笔直。
“你疯了!” 督公揪住他衣领,啪地给了他一巴掌。
“你有家室,来送什么死!”
苏预站直了,受了那一巴掌,脸上还是淡然的笑。
“我来问个真话。”
他抬起下颌,看向棺椁。
“还能开口么,陛下。”
“今朝这几个苟且偷生的鬼,来问陛下。六年前,那台山枉死的百名死士,究竟是犯了什么罪,要平白地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