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岁时记(2)
彼时沈绣在院子里择药,桂花落在药棚上扑簌作响。镇上的祠堂与她一墙之隔,这是关于她婚事的议论,她本人却没有置喙的余地。
来送婚书与聘礼的人还在门口束手站着等打赏,表情不尴不尬。
她终于把最后一只风干的蝉蜕扎在银针上,针尖扎破手,废了那只蝉蜕。酥麻痛觉传来,她却如释重负。
“劳烦阿叔回禀,说沈绣愿嫁,婚期如约。”
***
回忆在唢呐声里中断,鼓吹一路过了乌衣巷,再往西走便是宁远公府。
然而软轿落在门前时,左右涌来两排缇骑,深红罩甲反射日光,把轿子围成铁桶。唢呐停了,接亲的婆子站在窄门口打哆嗦,无人敢上前。缇骑打头的穿着锦衣卫总旗的青绿曳撒,斜挎长刀,正与枣红马上的宫监互相轩轾。
“宁远公府接亲,谁敢拦路!”
年轻宦官声音嘹亮,整条沉寂的乌衣巷都能听见。而佩刀的总旗还站在公府大门两座石狮子中间,嘴里叼着根稻草,开口却是标准的北方官话。
“辛苦爷爷替宁远公府接亲,这是苏大人给爷爷的孝敬。”
称呼是东西厂对太监的尊称,可言语里却听不出尊敬的意思。说完了那人下颌一扬,身后的缇骑就跟上来,后面几十个檀木方盘一齐掀开,白花花的晃人眼,全是足两的官银。
“今儿苏府大喜,请您里边儿吃酒。” 他对宦官做了个请的手势:“但这小夫人的轿子,怕是您不能往里送喽。”
噌。
长刀出鞘时声音刺耳,震得左右鼓队都往后退了几步,几个胆小的当即尿了裤子。
马上的宦官扬起眉毛看总旗,刀架在对方脖颈处几寸。他瞧着身量轻盈,用的却是斩马重剑,寻常人这么一刀放上去,不斩,怕也已经跪在地上。
但总旗还站着,腰背挺直如松。
宦官白面上细眉分明,手腕转动时,刀口离脖子只几寸。
“咱家只听督公的意思,苏预放了什么屁,咱家管不着。”
“还是说,如今南京地界天子手令不好使,倒是兵部的话更算数了。“
总旗弯腰行礼:“下官不敢。”
末了又加一句:“都是苏大人的吩咐。”
宦官收刀,笑了。
“哦,苏大人的意思。”
“那咱就谁都别动,等你们苏大人回来,再开这喜宴吧。”
两支队伍在深长巷子里对峙,而恰在此时,天边忽地响起雷声。
***
晌午刚过,雷鸣自地底轰鸣而来,少顷,倒真下起了雨。南京旱了太久,这雷打得正是时候,家家户户都拿出铁盆铜盆在外头接水,沿路都是噼里啪啦的脆响。
山顶禅寺破败不堪,但殿内巨像林立,法相庄严,依稀可见当年香火鼎盛。
殿中只有一个身披玄麾的人跪拜在弥陀殿前,恭恭敬敬上了炷香。回身时,大红曳撒上的金丝游蟒攀到肩头,活了似地盯住檐下的人。
檐下的雨里站着个书生,青纱直裰,月白贴里,握伞的手骨节分明。自始至终,他没把伞挪开,直到攀上最后几级石阶,才忽地扯了伞,露出眉飞入鬓、瞳如点漆,极傲极烈的五官,被闪电照得分明。
眼神对上时,穿蟒袍的人眼角暗纹皱起,倒似老友重逢。
“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出自唐代元稹《闻乐天授江州司马》
殿上的人手里缓缓搓动沉香佛珠,手腕上缀着蜜蜡串、金红相叠。
“苏微之,几年不见,世事倒是没磋磨你半分。”
“督公。”
书生站在殿外,任凭屋檐上的落雨把他后背打湿,似乎是不愿和站在一处。
“今日苏某大婚,督公的贺礼,苏某收了。”
他喉头滚了滚:
“但督公派人去龙江关码头接亲,却是令苏某难做。”
宦官听了这话神情一冷,不再看他。半晌,才慢悠悠地:“阮某当年在台山之战受过苏大人的恩情,总得让我有个时机还呐。”
“阮阿措。”
终于,书生又开口,束手背后而立,嘴角翘起个弧度,很难讲是嘲笑还是善意。
“当年我救你时,尚不知你会做到司礼监秉笔太监。若知道擅自施治病患却惹出诸多罪孽…”
“苏预!” 殿上的人忽地被扯了逆鳞:“你别不知好歹!”
他也顾不上雨,一步跨出了大殿门槛,钻进檐廊里扯住书生衣领,目眦欲裂:
“别忘了台山上那几十号净军怎么替你挡箭死了的,他们也都是我的亲随!当年你是怎么说的,凡是有你一口气,便要守住台山城。如今被骂一句阉党就借故丁忧挂冠退居江南,两浙无将可用、兵部只知贪墨粮饷,你去看看,府库的藤甲都烂成什么样了!”
“你呢。”
书生抬眉,如墨的瞳仁钉牢他。
“督公大人、九千岁。你来南京做织造,是为了苍生大计,还是为了宫里那位的私心。”
缓缓地,那只手放开了他。蟒袍上游蛇的光芒都暗了几分。被叫督公的人面色灰败,努力撑着清雅持重的壳子,才勉强站稳。
“苏微之,咱们不一样。你是什么出身?不走险路,还有阳关道可走,咱家走的,可是通天的绝路。”
这句话说出来,听的人也怔了怔。继而他笑出了声,笑得对面搓沉香佛珠的手都停下。
“督公,你当我是为何要挂冠辞京?不是怕担个阉党的恶名,实在是苏某这里”,他指了指心口:“那捧火,如今已经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