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岁时记(29)
他告诉她,自己嫌外头太吵,义庄清净,方便修道。
此处为什么清净?她问。有香火、有哭闹,晚上还有野狗叼尸体。
他不答,用木棍在地上写字,那几个字是——
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阿惜,阿惜。” 门外忽地传来声音,惊动沉思的沈惜。她听着是沈绣,就光脚跑下去开门。进了屋,沈绣一把抱住她,头埋在她头发里,发出小狗似的呜呜声。
她着急,又不能说话,只能拍沈绣的背。纤薄肩背微微颤抖,接着沈绣抬脸,把她紧紧箍在怀里。
“世上男子都是坏东西!”
沈绣气鼓鼓,知道妹妹不打手势也知道她在骂人。
“还是阿惜好。”
“阿惜,你可不能抛下姐姐。” 沈绣晓得自己今夜十分奇怪,但若她自己待着,准保一夜无眠,只好来找妹妹。
沈惜头摇得坚定,甚至要赌咒发誓。沈绣把她手按下去,丝毫没察觉到对方的心虚。接着沈惜打手势转移话题,苏大人欺负你了?
沈绣摇头,又点头,最后叹气。
“我不晓得。”
“他时而待我好,时而待我坏。时而我又觉得,好坏都是我自个儿想的罢了,横竖他对我并无什么想法,不过是有责在身、身不由己。”
沈惜眼睛亮亮的,不说话,手在月光下飞舞。
“姐姐从前不是这样。”
“姐姐从前从未在意过旁人待你如何。”
沈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两人像小时候一般躺着。良久,沈绣才轻声开口:
“阿惜。我若是哪天真在意他了,我们就一道回姑苏吧。”
第21章 贰拾壹·良医所(四)
沈绣那夜睡得并不舒坦,还翻来覆去地做梦。梦里她看见苏预变成一只斑斓猛虎,眼里流淌熔岩似的烈色,把她掀翻在地上,她却半点不害怕。又梦见许多人围在一起,黑压压成片,在那里窃窃私语。她拨开人群走进去,瞧见那只虎被捆缚在地上动弹不得、皮肉绽裂,就扑上去护住它,说你们不要杀,它也是人啊,你们睁开眼看看啊。
于是她醒了,睁眼望着床角挂着的香囊,摸住砰砰跳动的心口。
苏预会死么?她好像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金陵正是风雨如晦,暗处像有张网正在收紧,要等那个将他捕获的时机。而此夜之前,他从未如此失态过。也许真有些东西,他也无法掌控、无法抗拒、无力回天。
但究竟是什么事,能把那个带刀从督公眼前搏杀出来、血淋淋去接亲的人逼到只能借酒浇愁?
沈绣抬头望月亮,想起多年前自己押着最后几箱家当回枫桥镇,路上颠簸劳顿不提,最担心的是怕贼、怕匪、怕官兵。就连路上的蚂蚁都能置她于死地那般风声鹤唳,因为纵使在本朝太平年月,这样两个孤零零的姐妹仅活着就比登天还难,而她偏要试一试。
因为直道从来最难、最易粉身碎骨,但也最爽快。
如此活着时,每一瞬她都问心无悔。
“苏预。” 她瞧着月亮,莫名其妙自言自语。
“你也是如此么?
***
那夜折腾得晚,次日早上又起得迟。在婢女们叽叽喳喳声里她终于醒了,睡眼惺忪之际就被扶起来绞脸梳头换衣裳。沈惜早已出了门,在后院里陪老夫人整理春日要晒的医书。她连打了几个哈欠,就听见门廊里鹦鹉笼子响,探头去看,被梳头姑娘一把按住。
“小夫人,还差个簪子呢。”
她只能坐回去,讪讪问:“哪来的鹦鹉?”
“翰林院柳大人送来的,说是谢过侯爷昨晚上替他挡酒。”
沈绣眨眼:“柳大人?”
梳头婢女脸红道:
“翰林院的柳鹤鸣柳大人,长得貌似潘安不说,词作得万岁爷也称赞,还是金陵有名的擅丹青,画的扇面听说一张要黄金百两。”
沈绣听得眼睛都睁大了:“百两?一个扇面?”
婢女脸更红了:
“小夫人小声些,我们也是道听途说。那柳大人的扇面值钱原是、是因他画的最好的乃是……”
旁边年纪小些的直截了当接话:“春宫。”
沈绣咳嗽一声,不说话了。几个人安静地收拾完了她的妆面正要走,沈绣忽地开口,语气却有些别扭:
“你们说那位大人擅画那、那个什么画儿,又与侯爷关系匪浅,那他、我说的是苏大人,他也瞧过那些么?”
婢女们正要回话,抬眼时恰瞧见谁,吓得统统噤声,一溜烟走得干净。沈绣正期待着回话,扭头却半个人都不见,再往上看,看到张面色不太好的脸。
苏预今天穿了身皂袍、高靴,像倪瓒的水墨,英秀笔挺地站在那,眼下却有片阴影,料想是昨夜也没睡好。
“方才说什么画?” 他抱臂看她。
她摇头:“你听错了,没什么画。”
而扭头时,阳光恰照在她后脖颈一段敷了粉的地方,肤光致致。苏预只瞧了一眼,就佯装没看到,转过脸去看窗外景色。
“那便走吧。”
“去哪?” 她咔哒一声合上红雕漆的妆奁,不敢回头也不敢动。但明明她也不真怕他。
只是心跳声太快,容易泄露天机。
“好地方。” 他指了指门廊外:“春熙堂的生意究竟是什么,我今日便带你瞧瞧。”
***
沈绣跟着他自后院绕出去,跟得太近闻见他身上清冽的甘松味道会让她分神,太远又显得她刻意不愿与他一路,于是只能拿捏着步态亦步亦趋。快走到月门时,苏预终于站定,回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