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岁时记(36)
“算了。”
沈绣就松手。
他被这么一拉一放,从眩晕中清醒,忽然意识到,其实她很怕听到这种拒绝的词句,遇到否认也不想保护自己,而是立马扑上去自证——证明她会、证明她可以,证明她还有用。
什么十面埋伏四面楚歌的过去,把她养成这样的性子?
苏预抱紧怀里的人。
沈绣被压得喘息困难,继而他松开片刻,她刚要抬头喘气,触到的却是唇舌。此番她还没学会,他就把她手握住,放在滚烫心口,往下移。
沈绣慌了。隐约觉得这回不一样,但不晓得有何不一样。虽则脑海间喧嚣着让她快逃,但他怀抱又很温暖,除了这方狭小天地,别处都是冷的。
春还早,她手指常有泛凉的毛病,从前没钱烧好炭,沈惜就把她手揣过去藏在自己袖笼里。如今习惯了,天冷时就喜欢往暖和的人身边钻,而现下此处最暖和,甚至发烫。半是紧张半是犹豫地,她把脸别过去,就听见苏预不怀好意的耳语。
“不敢学,后悔还来得及。”
她指甲抠进他肩头,苏预就嘶一声。
“狸猫变的么。”
月光里外头的声响一概听不见,但苏预始终耳尖竖起,听风声、梅林声、月影移动。
但眼神却渐渐沉溺。
沈绣又不说话了。两人都没说话,衣衫在月光里流淌,片刻后他仰起头,而她咬唇不言,脑子里却像炸开了浆糊,只随他握着她的手,天地间就剩下一种颜色,而苏预的呼吸虽竭力控制,依然凌乱急促。最后他几乎是将她撞在书桌边,医书和纸笔哗啦啦掉了一地。
他把额头靠在她肩上,调整呼吸。把她手拿过去尽数擦在衣袖上,姿态狼狈。直到她去拿自己的干净袖子拭他额角的汗,苏预才开口,哑得不像本人。
“别碰,脏。”
她额发也黏在额角上,本该收手,倒是把手掌贴在她他脸上低笑。
“笑什么?” 他晓得自己不堪,问话时也像破罐子破摔。但又不愿动,就腻在一块,心中懒意丛生。
“原来不过如此”,她莫名松口气似的:“其实倒也没什么。”
苏预闻言,半晌没说话。
沈绣就低头看他,随即天旋地转,她被抱着放在书桌上,苏预低头,眼神逡巡,接着虎攫猎物般落齿,咬住她脖颈。
被捕食感不是假的,她浑身热血奔流,情急中叫了声苏预,他就松口,只留下个月牙痕,声音也像老虎磨爪子。
“再动弹,今晚都别睡。”
她终于安静。
苏预与她隔了八丈远,当真只是虚抱着。月光移过去,在地上投下长影。
“你方才叫我什么。”
她这才想起自己是连名带姓地喊他,后悔道:“不是有意…”
他此刻神态语气也恢复正常,只是目光仍旧懒懒的,她不敢看。
“无妨,不过随口一问。叫就叫了,又不是头一次。”
他将外袍脱了掂在手上,单穿贴里,旋踵便走。沈绣不自觉拽他袖口,他就回头,唇角扬起,眼神又很温柔。
“我去打些水来。”
她放手,移目,心砰砰跳。
苏预难猜是真的,她怕苏预也是真的。但每次见到苏预都这么心惊胆战,却实在奇怪。究竟,他和别人有哪里不一样,能让她始终无法不去注意、不去揣测,能让她觉得心与身皆不可控,像站在悬崖边,却并不厌恶呢?
这感觉太过离奇,她不能把握。而苏预也并不想逼她,只是你来我往,下棋般推进。但这棋能下到哪一步,他会不会悔棋,或是加速蚕食她的领地,或是干脆起身离开…
沈绣心口一紧。
也只是此刻才发觉,她不知何时已躬身入局,被他言行牵动心绪,甚至会主动期待对方做些什么。
“不可再莽撞了,他不是个好惹的。”
她自言自语。
而苏预回来了,目光停留在窗外一瞬,看梅影并无异样,才回过眼神。
“沐浴完,早些睡罢”。他敞着领口走进来自然道,两人乍见有些害臊,都努力掩饰多余情绪。沈绣嗯了声,他就触电似地躲开她,两人侧身而过。
“那,我走了。”
沈绣不说话,听见关门声,瞧见木架上搭着的干净衣服,才觉得心中有些空落落。
***
夜间她翻来覆去地想,终究没想明白他有何特殊之处,先睡着了。而一墙之隔的卧房里,苏预盘腿靠墙打坐,等她动静渐悄,才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说了声出来,便瞧见梅影动弹几下,出来个穿夜行短打的人。抹掉捂住脸的罩巾,走到窗前。
苏预点了火折子看他,果然瞧见一张意料之中的脸,是那个穿道袍的年轻人。原本是骇人至极的场景,夜色中那张脸不动声色,而苏预也反应平淡。
“白日里听见谜语,就晓得你并非他们所说,是个傻子。” 他把火折子甩灭,四方就只剩风声。
“虽则苏府上下全是督公的眼线,但还无人敢听我的墙角。” 寂静中苏预按住桌边横放的长刀,无声出鞘,刀刃反射月光。“你想死么。还是谁派你来的。”
那人却微微笑了。
苏预抬手,剑尖偏移。在那诡异时刻,却有种对方在了悟禅机的错觉。
“我今夜来,只为问苏大人一句话。”
“众叛亲离时,何处安身立命。”
第27章 贰拾柒·养济院(三)
“公子或有不知,苏某已退了。两浙军务与我无关,阮监在作何勾当,我也不知。”
他收刀回鞘,眼里锋芒敛回,波平如水,没接窗边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