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岁时记(56)
督公这才低头笑,把手揣进袖笼里,像只懒惰的猫。
“咱家累了,说的都是胡话。今天就到这儿吧。咱们家儿去。北京方言,“家儿去”,即回家。”
沈绣目送督公起身,身边立即有十几号人随之而动,搀扶的搀扶,拎东西的拎东西。而恰在此时,院外又喧嚷起来。众人回头看,看见的是颜文训,穿着绯色官袍,走动时袖子哗啦哗啦响。走到中堂,还气喘吁吁。举目四顾,笑声震得房梁都抖。
“可巧,今儿个都在。那本官便把这案子讲个明白。”
说罢,他就抬手,院外立刻跑进来两个兵,铺展开白麻粗布,赫然两只血淋淋的公鸡,都被抹了脖子,躺在麻布中间。还有些鬼画符似的文字在上面密密麻麻,形状可怖。
苏预只瞧了一眼,就转身去吩咐:“给颜大人看茶。”
颜文训挥手:“别搞那些虚的,我不喝茶!” 又指金绽:“你,给我下来!”
督公眉毛抬了抬,示意金绽不动。而那被叫了名字的,此时却面色铁青,站在那双腿直抖。
“打狗也要看主人。颜大人,织造府的人,无凭无据就想拿,是将我阮阿措视作什么。”
颜文训笑,把袖子捋起来,指着那两只鸡。
“今早我派人去了趟城郊,恰碰见有人以压胜之法驱邪。那做法事的巫祝,庄子里称她’断指仙姑’。我差人去寻,不料那仙姑没跑,好端端地坐在院里,等着官府来拿。人已审过了,原是北曲里唱扬州调子的,诨名如意仙。” 他面露得意:“正是这位金公公的骈头。”
金绽瞳仁瞬间睁大了。颜文训说得直接,令四周品级低的侍者们也哗然。织造府里的侍从也大多是阉宦,“骈头”二字不仅是在打金绽的脸,也在扇他们耳刮子,阉宦与女人搞在一起,是断不能提的丑事。
“我瞧过了那仙姑的断指,创口尚未好完全,最多,不过三天。三天前呐,这位仙姑在何处,金公公不会不晓得吧。”
金绽嘴唇颤动,良久,才说出一句。
“她人在何处。”
颜文训眼眉垂下去,原本高扬的情绪也陡然消失。
“我们刚将人放出来,转头,就投井死了。”
金绽顿时捂住脑袋,蹲下去,不顾众目睽睽,哭嚎着嘶吼、打滚。
如意啊,我的如意啊。
督公也不说话。他神情悲悯,看着在地上打滚的金绽,像瞧着很久远之前的某个人。但这悲悯的展露不过瞬息,他就抬头看向颜文训。
“颜大人,平日里我对这孩子疏于管教,抽多了叶子烟,疯疯癫癫。他断不认识什么如意,过去三日,也未曾出过织造府的门。”
颜文训闻言,立刻会意。这是织造府的退让,表示不再追究此事,也威胁他不能再把摊子闹大,让督公难做。
但纵使听懂了这话里的话,颜文训也只是哼了一声。
“督公此番,倒是将这案子看得轻了。”
他说罢四顾,督公立即会意,织造府的闲人就统统退出去,只留下金绽。而苏预这边也将苏府的人撤干净,独在眼光停在沈绣身上时,停了几瞬。刚要开口,就听见颜文训说:沈夫人留步。
沈绣就站住,而苏预暗暗挪步,站在她身边。
“当日是沈夫人为金绽清理创口,可瞧清楚了?他那指头被切下去,过了有多久?”
沈绣低眉敛目,回想当日情状,肯定答道:“过了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流的血,有地上那么多么。流完了半个时辰的血,他还有力气吼么?那夜我与苏大人听见的声儿,可是响彻了巡盐院呐。”
沈绣忽地瞳仁聚起来,想起那血污遍地的场景,抬起了头。
“不对,创口…是旧的。但地上血,有新有旧。”
颜文巡拍手。
“对喽。”
“过后我将那盐钞都细细归拢来,差了几个皂隶去数。您瞧怎么着?短了五张。”
他眼睛眯起来,手指捋着梳理整齐的髭胡。
“那五张上边,当是有第二人的血脚印才对。而且,应当是个女子。”
“身型小,能从梁上走。断指尤能日行百里,是有功夫在身。但可惜遇见她时,那创口未能如金公公这般受了名医诊治,已经溃烂。她知道时日无多,便索性守株待兔,等我们来抓她,好留名后世。”
太监的眼睛于此时才抬起。
“留什么名?”
颜文巡低了头,握手成拳,又缓缓放下。他不言,回头往那白麻布上指。
“瞧见那符了么?符上写的字,我请庄里的道士瞧过了,写的是大不敬的话。念了,我要掉脑袋。”
“事到如今,督公还觉得是小事儿么。”
而许久未言的苏预终于开口,声音低,但众人都听得见。
“你说如意仙从前在北曲,审问她时,可有说过与谁相熟。”
颜文训摇头。
“问过了,只认识一个叫杨楼月的。那女子也是倒霉,听闻月初一时犯了事,被管家嬷嬷赶出门,大抵是死了。”
苏预不言,过了会,又问。
“那读符咒的道士,长相如何?”
颜文训闭着眼描摹:
“细皮白面的,大抵从前是个好出身。瞧人笑呵呵的,哦,对了,还不会说话。”
第40章 肆拾·安乐堂(九)
隔夜的雨还在屋檐下淅沥,一行几匹马就从三山门南京城西面最重要的一座城门,紧邻三山门的西水关是内秦淮河出城的水门,因此三山门又称“水西门”。窜出去。因他们手里拿着官府拿人的令牌,无人敢拦,一路只闻马蹄嘶鸣,水花溅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