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岁时记(60)
但现在看来,局势并非如他所知晓的那般明朗。搅乱两淮盐务的首恶是督公,还是高宪?若是拆开这团乱麻、彻底除掉幕后之人,岂不是纵容另一方坐大,南京城的百姓会不会更受其害?究竟是谁,不惜连续害死几条人命、甚至杀害朝廷命官,也要阻挠他知道真相?
据他所知,现下因假盐钞而受伤或丧命的已有七人:中箭而死的张贡生与户部主事俞烈、死在路上的杨巡抚、断指的金绽与秦淮歌女如意仙、还有跳湖受寒命悬一线的杨楼月,与被高宪捅了刀子的柳鹤鸣。
盘算一番,他忽地心中凛然。
这些人里,离假盐钞最近的,都死了。
“柳某不是阁老的人,也不是高指挥的人。” 柳鹤鸣淡然回话。
“柳某今夜来,不过是来讲件旧事。”
他停顿。
“事关内子。”明中后期,士大夫家庭称夫人为内子。
噗。太监正喝茶,半盏信阳毛尖没喝下去,呛得咳嗽。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没了,他眼角笑出纹路:
“嗳,柳大人的内子。不会是杨楼月吧。”
柳鹤鸣正襟危坐:“正是。”
“杨楼月她原姓赵,常州人,父亲便是当年受科场舞弊案牵连下狱的赵尚书。她家落难时,我正在应试,前后踌躇,未出手相救。” 他头低下去:“是我负了她。”
“她在教坊司里受了难,生过大病。不记得从前之事。找到时,她已不认得我。万幸,她已不认得我。”
柳鹤鸣眼睛定定的,瞧着那扇子上的画。上元节秦淮庙会、万家灯火。
“我们拜过天地。要赎身时,她才告诉我,自己已有了身孕,教坊司的奴籍户册,已被高宪抽走。”
听到此处,站在对面的苏预眼神略动。
“她从前,曾被高宪送给过一位宫里来的贵人。那位往南京来过几回,都是坐水船。京师永定门出去,到涿州,南下不过五日,就能停在龙江关码头。同去的除了她,还有个歌女,叫如意仙,也是罪臣之后,十几年前,被人从京师安乐堂偷出来,卖到南京。她本名李仙,也是高丽人。若我没猜错,那位与金公公当年,应当是一块被罚没入宫中,自小一齐长大的。”
扑通。
金绽跪在地上,捂着脸。
“我的如意啊。”
他声嘶力竭。
督公不说话了。
他手按在桌上,微微地发着抖。
“你说杨楼月怀的,是……”
柳鹤鸣沉默,继而点头。
“万岁爷的。”
哗啦。
骨牌桌子被彻底掀翻,督公颤抖着起身,把浑身的劲力都用在控制自己发抖上。
“天杀的高宪,我定将你……”
他话没说完就向后仰倒,金绽立即冲过去,把他人中捏住,浑身上下摸索找药。“爷爷,九千岁,你醒醒,都是我,我不听话、我蠢……” 又回头眼泪鼻涕糊一脸地吼:“督公发痰症了,丸药,谁带了丸药!”
苏预立即返身冲向里间,却恰与个身影撞在一块。低头看时,沈绣已经冲了过去,针囊展开,银针照着督公头上几个穴位扎进去,他抽搐的四肢顿时舒展,继而缓缓睁开眼睛。
“好了。” 她缓口气,站起来就要走。忙乱中额发垂下几绺,也不看他。“蒸几帖药带走,我去开方子。”
苏预拦住她,沈绣就抬起头,看见他澄黑眼睛里,倒映她自己。
“方才此处说了什么,你没听见罢。”
众人安静。
沈绣无视苏预的暗示,却点头:“都听见了。”
“行医治病,不问贵贱。杨姑娘怀的是谁家孩子,与我无关。” 她答得很平静:“但她既留春熙堂一日,便一日是春熙堂的病患。”
她把针囊收起来,最后那句话,却像是只说给某人听的。
“毕竟我也是个女子。若我不帮她,便再无人可以帮她。”
吱嘎。
院门于此时开了。小道士搀着个女子,蹒跚走进来。那女子眼里没有别人,只有柳鹤鸣。
柳鹤鸣腾地站起身。
“小楼。”
他口中喃喃,却是一步都不敢挪。
杨楼月眼里有许多情绪,众人看不分明。有浓到发苦的爱,也有同等的恨。
“小楼,你不能……我、你,你怎会在外头?”
漂亮书生头一回笨口拙舌。沈绣在后边看着,瞧见他痛到深切处反而呆滞的眼神,演,是演不出来的。
“柳鹤鸣。”
杨楼月嘴唇发白,但穿得整齐,鬓发齐齐地向后梳着,像深闺里知书达礼的小姐。沈绣记得几天前她头回睁眼,知晓了是柳鹤鸣跳下湖救的她,眼神是何等欢喜、卑微。从那之后她喝药都比平时主动些,常在镜子前哼着歌,梳头。
那时她对沈绣说,柳大人喜欢我,我知道。但我们成不了,一个教坊司的女人,怎么能和翰林成婚。说这话时,她话语却比平时活泼,有哀怨,但更多是嗔,是喜。
沈绣那时不解,杨楼月明知道自己和柳鹤鸣没结果,为何还这么一团高兴呢?现在,她好像又能懂了。
但眼前这两人,却站得山高水远,中间隔了几年回不了头的光阴。
“待我杀了……” 杨楼月声音很轻、轻得掉在地上都听不见。两人的身形冻住般,在初春的风里簌簌。
“你便从此忘了我吧。”
第42章 肆拾贰·太医院(二)
先跑过去的是沈绣。她从小道士手里接过杨楼月,给她顺气,柳鹤鸣站在那纹丝不动。只有督公还坐在原地,手里拿着断了的骨牌,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