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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熙岁时记(62)

作者:寡人有猫 阅读记录

“什么榜书?” 督公皱眉。

小道士从怀袖里抽出张纸,形制与一般盐钞并无不同,递给太监。他看了眼,没瞧出个所以然。再仔细看时,道士手指点在那,他顿时把盐钞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该死!”

颜文训在一旁把盐钞捡起来,苏预也凑过去看。那盐钞形制与寻常的乍看并无不同,边缘原本印着繁复花纹以防伪造的地方,却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字。若不仔细看,也与花纹无甚区别。

可上边的字,读下去却是几句语气严厉的话,甚至可以说是咒语:“得此文者若不如下所示至亲必横遭祸患”,后面所写的则是教人毁坏身躯以“献祭真君”并继续传此书给下一人云云。

颜文训看完了只沉默,又问金绽:

“这东西是在何处得的?”

金绽叩头道:“数月前,金陵就传开了。都是在水关码头、伎馆歌楼与城外乞丐游民汇聚的地方。”

“养济院与义庄也有?”

小道士点头。

“月初,我到义庄,便瞧见有乞丐在光天化日之下,切了手指喂野狗。此事在金陵风行已久,非旬日能为。”

“荒唐!”颜文训气得吹胡子瞪眼。“这荒唐玩意也有人信?”

金绽已经无话可说,像条丧家狗,哀哀的瞧着可怜。其余人瞧着那揉成纸团的假盐钞,都神情凝重。

苏预走过去,把假盐钞展开,铺在地上。

“那夜在巡盐院,你说,你是自己做的。但明明还有如意仙。”

金绽嗫嚅:“只我们两个。”

苏预看了眼颜文训:“你审吧。”

“假盐钞上写此等文字,是要让假盐钞通行两淮、甚至整个盐运线。往坏了想,此时全境有盐运之处,都混进了假盐钞。”

颜文训眉心聚起。

“此事必须上报朝廷。”

金绽不语,他额头上已磕出红印子,而督公只闭目养神,手中攥着金杯。

“金绽。” 终于,他睁眼。

“当年将你从安乐堂接出来时候,与咱家怎么说的来着?”

地上的颤声。

“纵使没身入宫,也要做人。要做三宝太监马哈只那样的人。”

“看来你是忘了。” 太监说得很轻,但细微声里,他与金绽之间有东西骤然碎裂,是捉不着、瞧不见,却至关重要的东西。

“我没忘!督公,我没忘!”

金绽再说不出话,他憋了半天,哇地吐出口乌黑的血。

此前一直在位上坐着的沈绣此时才站起身。对着不久前在龙江关码头时风头无两的小宦官,她神色也和掀开轿帘出来时一般无二。

苏预瞧着沈绣走过来,非但没阻拦,还给她让出一条路。她就走过去,半蹲在地,伸出二指搁在他脉上,又查看脸色,回头与苏预对过眼神。

“是中毒。”

“药性缓慢,毒发时已蔓延至全身。金公公,谁人动过你平日的餐食?”

“没…是我。我自己。”

金绽听了这话,却如释重负地笑,接着就昏了过去。阮阿措瞧着这一切发生,岿然不动,脸上现出荒凉的神情。

地上匍匐的人与四周繁华着锦、烈火烹油的富贵格格不入,沈绣微不可闻地叹气,但苏预听见,眼神微变。

***

这一席散得潦草,金绽被颜文训带了走,临离开,督公又回头向苏预:

“不过三日,宁王府寿宴,帖子会送到你府上。”

他说得疲惫:“都来。”

沈绣与苏预一齐站着,等那些煊赫排场都走完了才回身。见沈绣若有所思,他就低头:“怎么?”

她思忖后才直言。

“方才瞧见,那些绫罗下包的也是惶惑肉身。”

苏预嘴角扬起,这是他今晚头一回被逗笑。

“这话讲得,像个老禅僧。”

沈绣与他往后院转,瞧见灯一盏盏地熄了,忽而站住。

“大人。”

“嗯?”

“金公公会死么。”

苏预想了片刻,如实答:“不知。”

“颜大人会出事么?”

“不知。”

“督公…”

苏预终于打断她:“你呢?”

“我?” 沈绣眨眼睛。

“你今日是以身涉险。” 他板起脸时,确有点家主的威严:“可想过后果?”

沈绣不说话,转过脸不言。他没办法,转身就走,不几步就听见身后细碎脚步声跟上来,他又放慢步调。

“大人,大人你等等。”

他立刻就停住。转身时看见沈绣忐忑不安、汪着水雾的眼睛,气已经消了大半。

“今天是我莽撞了。” 她破天荒头一次向他道歉:“要如何罚我,听大人的意思。”

他手收在袖笼里,表情无奈。

“能怎么…”

而月下的沈绣踮起脚凑近,也学他之前那样,吻在额角。

蜻蜓点水似的,触感温软。近得能听见混在一起的心跳声。沈绣手指还攥着他衣袖,眼睫扑闪。

“这样,够么。”

第43章 肆拾叁·太医院(三)

苏预的脸在夜色里瞧不清楚,沈绣吻过了他,也再没其他表示。两人就僵站在那,沈绣等了会,没等到答案,又问一遍:“这样,够么?”

这句话说得轻且小心,苏预终于还是没忍住,先开口。

“你为何……你究竟懂不懂。”

“懂什么。” 她眼睛被挡在琥珀色灯光之外,流丽光艳,像于人性粗通而实际不通的幼兽。但若说她不懂,却于待人处事有自己的圆滑。例如现在,她就晓得这么做会让他消气,但不晓得他究竟为何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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