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岁时记(68)
“是!”
六年了,兀良哈久违觉得,台山城带血的风,又一次吹过他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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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鹤鸣。”
苏预跨进门槛,瞧见穿黄绢的书生站在树底下发呆。听见脚步,才猛地回神,凄然一笑。
“苏微之。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苏预把扇子放在石桌上,抬起袍角,坐在石凳上,手指敲了敲,左顾右盼。
“倒是头回来你的宅子。没想到,柳翰林艳名在外,住处倒是简单。”
柳鹤鸣被揶揄完,郁郁神色倒是精神几分,有力气啐他。“什么艳名!我清白得很。”
又哀怨抬眼:“小楼怎么样?近日可肯吃饭了?”
苏预看他望穿秋水的样子,想想还是回他:
“说是如常。沈……我夫人前日里去瞧过,粥饭肯食,脉象尚稳。不过,始终没说那日为何她会随那道士一同出现,或许是被人有意安排。若是杨姑娘的事,有那夜之外的其余人晓得,便是当真有性命之虞。”
“高指挥想利用她腹中的孩子,定不会动她。督公此时也晓得这枚棋,也不会容许有人妄自加害小楼。就算真有人安排小楼昨夜出现,恰听见我这番话,也不过是想离间我与小楼、让她对我死心罢了。”
柳鹤鸣苦笑:“可我们之间,早就不剩什么。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苏预侧过脸,看月亮从墙边升起来。
“其实我今夜来,是有事要请教。”
柳鹤鸣嗅出不寻常的味道,竖起耳朵,强振精神一掀袍角坐在他边上:“说!难不成,是你与小夫人也有何状况了?来,讲讲。我近日烦闷,就爱听旁人的烦心事儿解闷。”
苏预:……
柳鹤鸣拿起他搁在桌上的扇子,打开,嚯了一声,继而促狭道。
“这不是我给你那个么?怎么,用了?你要也有今天呐苏微之,我真当你要剃了头发去灵隐寺做维那维那,又作都维那,旧称悦众、寺护。 为寺中统理僧众杂事之职僧。去。”
苏预斟酌、嘴唇紧抿,最后以手支额:“算了。”
柳鹤鸣哗啦把扇子收住:“让我猜猜,是小夫人嫌你过远,还是嫌你过近?”
他俯身凑近苏预,语重心长:
“再让我猜猜。恐怕是先过远,再过近。冷时如寒铁、热时如火炉。这乍冷乍热,若是个心思深的姑娘,保不准已对你起了戒心。若此时再有旁的人在边上挑拨……话说你有什么好?我看一般都姑娘都喜欢斯文体贴的,不过你夫人也不是什么一般二般的姑娘。”
苏预:……
“也罢。情意这回事,历来和先来后到无关。” 柳鹤鸣推理到共情处,吸了吸鼻子:“情之所至,一往而深,生者可死,死者可生。春宵一度,胜过人间千万宵,此情若是久长时,又何必朝朝暮暮?”
“打住。” 苏预脸色越发深沉。
“我说的是”,他斟酌后,缓缓道:
“是我认识的,某个同袍。从前在军中待久了,于人事多有疏漏”,他偏过脸,咳嗽一声:“不知如何讨好女子。特来托我,向你请教。”
柳鹤鸣卷起袖子,深沉地嗯了一声。
“你问柳某,算是问对人了。”
***
晚上,苏预夜归,推后院门,推不开。
他想敲,想起什么,手指又缓缓落下。
忽而月色里有脚步窸窣,接着是竹灯笼晃来晃去,有人一把拉开院门,用灯照亮他的脸。
沈绣刚沐浴完,发尖擦干了,蜿蜒披在身后。裙袄也是家常的,料子轻且薄。素手握灯,眼眸清亮,天真且欢喜。
还好,她看见他时,还是惊喜的。
苏预伸手,从她身后揽过,抱住她,把鼻尖埋进她颈项间,听见沈绣心脏咚咚跳,用手徒劳推他前胸。
“大人,你喝醉了?”
“我没喝酒。” 苏预闭上眼。“是柳鹤鸣的酒味。”
“喔。” 沈绣心还在跳,但手由推改为扶。两人在院门前站着,竹灯垂落在地上。
“大人。”
“嗯?”
“柳大人还好么?不伤心了么?杨姑娘身子无有大碍,可同他说了?”
“关心他做什么。” 苏预鼻尖又往下探了探,沈绣浑身都绷直了。
“沈绣。”
她不说话,他就自顾自地问下去。
“你今夜是不是……在等我。”
“没有。” 她否认得快:“路,路过罢了。”
“喔,路过。” 他手指探进她后腰衣裳里,沈绣呼吸变了。
“你怎么……从前不曾路过我呢。”
第47章 肆拾柒·太医院(六)
“什么?” 沈绣不解。
“没什么。” 他把她抱起来,往里院卧房走去。沾了水的发稍在他肩侧晃荡,很快,他半边袖子就洇湿。沈绣紧张:“我自己能走。”
“知道你能走。” 他原本略低沉的心情在看到她提竹灯站在院里时一扫而空,连语调都变轻快了:“我总要找点事做。”
她感觉说不过他,索性不说话。台阶湿滑,已经长了青苔。沈绣低头看,瞧见那片绿意,唉哟一声。苏预也低头顺着她目光往下看,把她放下来。借着微暗灯光,看那几片深绿。
“说今年是个寒春,又不下雨。好在这半旬落了几回雨。”
她用手指轻触泥和草,自言自语。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忽而苏预把她腰拢住,声音在她耳边。
“待开春暖和些,与我出门去逛几日。”
她先眼神雀跃,但眼里的光只闪几下就黯淡下去:“春熙堂这么多事,怎能说走就走。还有老夫人和阿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