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马踏秋棠(2)
青衣官服,临桌而立,此刻,正用一双凛然而透亮的眼睛盯紧了他。
“在下管不得这些事儿,”戎叔晚面色阴沉,说出的话却分外决绝,“自这样的主子弃了天下出宫那日,便不再是我眼中的‘明君’——我为国事谋划劳碌,何错之有?”
“……”
叫他这句话震惊,群臣哑然,一时说不上什么错处来!
仍是那位开口——
徐正扉冷笑一声,破口怒骂道,“果真是草囊里爬上来的腌臜货,戎叔晚,枉我昔日与你交好,错看了你。现今祸患当前,才知你这心肺黢黑,还不如那马厩里的畜生通人情!君主待你何等恩情,容你青云登天,难道你全忘了不成——你这不知廉耻的莽夫!”
听惯这位骂他了,戎叔晚只冷笑,“不劳提醒。在下不通人情,不识大字,更不是什么高门大族出身,与诸位贤良自然说不到一处去,便容我先去了。”
说罢,他竟真的起身走了……
那身影顿在殿门口,又嗤笑着丢下一句,“螳臂当车,何苦来尔!”他意有所指:“只希望诸位保全性命,尤其是那牙尖嘴利的,勿要做出头鸟,叫人一刀杀了才是!”
出了宫城半里路,牙尖嘴利的那位,就堵住了人的轿子。
戎叔晚拨开轿帘,朝对面看了一眼,登时无言,复又把帘子遮住了。
徐正扉才不管,堂皇钻进人的轿子,问道:“你方才说的,可是正经话?”
“大人这话蹊跷,不是正经话,难道胡诌来哄人的?”戎叔晚面不改色:“我劝大人也消停些,君主不在的时日,咱们二人察鉴府衙官员,已经将这上城的达官显贵都得罪遍了。到时候新君登基,难保不是头一个就拿你开刀。”
“君主只是下落不明,生死还未有定论,你倒先做了墙头草。”徐正扉竖眉,“你这马奴,白披一身官皮!当年淮安要业,你骂扉贪生怕死,我还敬你忠义,现今一看……”
“忠义?”戎叔晚打断他:“为了君主的大业,十年间我没有半个字的忤逆,是为忠;为了救大人,我瘸了一条腿,是为义。小的虽出身卑贱,没读过什么圣贤书,却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敢问大人,有什么资格说我?”
徐正扉哑火了。
沉默好大一会儿,他才抬眼,仿佛要在戎叔晚脸上找出什么端倪:“难道你就看着安平登基?现如今在上城,只你手里有兵。”
“君主无有子嗣,他要登基,那是名正言顺的主子,大人想叫我如何拦?若是君主真的……”戎叔晚越过那个假设,开口道:“安平不做主子,难不成大人去做?”
徐正扉气的一把扯住他领子:“戎先之,你——!”
戎叔晚钳住他的手腕,只轻巧用力,便将人扯开了:“大人难道忘了那句话吗?”
“哪句?”
戎叔晚意味深长:“天下八分,当有徐郎一分。这天下……要乱,你不想搏一搏么?”
不等徐正扉开口,他便将话锋一转,又改了口:“谁不知道大人聪明绝顶,是君主的好臂膀?若是安平登基,你以为……你躲得过去?大人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管的了别人么?”
“有扉在一日,那安平必不能得逞。”徐正扉道:“当年你我同生共死,朋友一场……”
戎叔晚对上他的眼睛,秉着往日的称呼,将那手搁回他膝上:“什么朋友一场?不过是为了君主,才拌在一处。我不觉得跟大人这样亲近。”
“不过,有句话小的还是得说:我劝大人,好自为之,不要惹火上身,丢了性命。君主惜才——安平可不知道疼人。”
停顿了一会儿,见他愣神不语,戎叔晚干脆摆手唤人起轿:“还不回府?”
徐正扉后知后觉的扭过脸来:“?”
戎叔晚轻嗤:“大人不肯走,赖在人家轿子里,小的也没办法。”他摆出一副尖锐的戏弄神色:“当然了……大人若是想跟我回府,小的也欢迎。”
徐正扉瞪了他一眼,轻啐:“凭你?好大的脸面。”
目送人利落的下轿,钻进对面暗色的轿子里,戎叔晚才缓缓的勾起唇来。
他就这样,微微朝后依去,然后捻着指尖搁到鼻间细细的闻……方才捉过那人手腕,此刻还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清香,好似春三月里,才开的花骨朵。
徐郎啊徐郎……啧,有意思。
戎叔晚垂眼,盯着尚有余温的手指失神。
他仍记得那年在淮安,徐正扉坐在椅子上,双目微垂、喝茶小憩的场景。
晨曦微风穿堂而过,吹起他一角青衫并两缕乌发,那打窗搁置的卷册,簌簌作响,庭外三两碧树正生起青芽,如他薄衫处点缀的一颗小花。霁月风光,气韵逼人。
徐正扉说的不假,他二人确实曾同生共死,这十年来,各端着一颗心在激流暗涌中相惜。
他教自己读书认字,自己护他安危无虞,在终黎各处的政治漩涡中,逢场作戏,未雨绸缪,联袂造的无两风头。
旁的不说,就连脚上那双靴子,都是人家徐郎有心送的。只可惜,当年喝酒赏月的岁月一去不返,再回头,竟站在了权柄的两端。
徐正扉不知这奸贼盘算什么,只暗地里多骂了他两句。
只有戎叔晚知道,眼下,自己手握宫城卫军并天子麒麟军,搅在复杂形势里,未必不是鼎镬之鹿。他是何等的煎熬难宁?只恨不能当即搜寻天下,将那位捧回宝座上,好平了这乱、报了这国。
子夜,督军府地下暗室,灯光大照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