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马踏秋棠(44)
徐正扉道:“以他之秉性,恐怕烧个尸骨无存也不会躲。”
“不会的。”戎叔晚将杏仁酥托在掌心,拆开外层厚厚的酥包,递到他眼前,“眼下,除了江山飘摇的大事儿,旁的,都不用大人管。如若不然,依你的性子,纵不翻天覆地,也要横闯宫门,与他一顿破口大骂了。”
徐正扉捻起一块吃,没说话。
戎叔晚又道:“你只随往日一样‘贪生怕死’、管好自身安危就好。旁的我自去周旋——你信我一回。”
徐正扉道:“信你?”
“嗯。”戎叔晚偏了偏头,去看他的眼睛。他一面笑,一面道:“我若想害大人,该先在这杏仁酥里塞二两砒霜。与你尝尝岂不好?”
好话叫他说出来,也变了味儿。
徐正扉迅速一个抬手,将咬了半口的杏仁酥塞进他嘴里,将人剩下的话堵回去了——他眼神嗔利:“先毒死你个坏胚子。”
戎叔晚哭笑不得,嚼巴两口先吞下去,才笑道:“是,以后吃食,大人先叫我尝尝——与你试毒。到时候,太后宴请你,你该捎带喊着我才好。若不然,这次叫人捉住,大人就没法拖延时间,说什么‘先杀他可好’了……”
徐正扉嗤嗤笑,被他旧事重提逗乐了。话说到这儿,他问:“哎,你说,若是再叫我喝毒酒,那可怎么办?”
“大人撒谎可是信手拈来,还怕寻不到理由吗?”戎叔晚伸出手指去,慢腾腾将他嘴角沾的那块薄薄酥皮蹭下来……他盯着人的嘴唇看,口气不敢太放肆:“好吃吗?”
徐正扉应道:“嗯。”
戎叔晚从他下巴上挪开手指,抵在唇边,将那酥皮拿舌尖卷进去吞了。只是,视线却始终黏在人唇上,神色带点不自然的诡异:“味道,是不错。”
徐正扉睨他:“戎先之,刚才那半块你没尝?……”
“刚才吃太快了。”
戎叔晚一本正经,小心翼翼试探着朝徐正扉俯身下去,这是两人在朗朗光照下的第一个吻,也不知怎的,叫他肺腑无辜的狂震,无比激动和紧张……
两个人越凑越近,鼻尖才刚擦到人的鼻尖,忽然“咚咚”两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仆子通传声紧张:“大人,宫里来人了!说是有口谕,还是燕大人亲自来通传的……”
徐正扉推开他,反应过来似的别过脸去,微微低头。
才涨起来的勇气,仿佛撒气似的全漏出去了。戎叔晚搁在人腰间的手,略显无措地摩挲了两下:“他来作什么?待会。待会,可还……”
[还能继续吗?]
徐正扉佯作没听懂,只尴尬轻咳了两声,慌忙转身将桌案上的册子卷好,压在底头,才说:“既来了,还不叫人来见?我自躲起来,叫他看见不好。”
“这有什么不好的?”
戎叔晚顿了顿,还要再说,徐正扉已经从他怀里撤出去,快步朝幕帘后去了,待转到内里,戎叔晚抬起来唤人别走的手才尴尬地空晃了下……
倒像偷情似的。
好生奇怪。
燕少贤知道轻重,分辨得出来如今上城谁做主。
他客气朝戎叔晚见礼,一身华丽官服抻得平整,玉冠折发,腰间琳琅,玉带扣住窄腰,镶着硕大而色泽盈润的碧松石,周遭还嵌足一圈细小海珠。
戎叔晚拱手,开门见山:“不知大人下榻,有何贵干?”
燕少贤微笑,比徐正扉派头还要足:“少贤此来,为国尉大人带了个口诏:君主怜惜大人劳苦功高,又仰慕徐郎高才,故而,半月后,设宴与两位共饮。”
戎叔晚略一思忖,“守着宫城安危,是我的职责所在,谈不上劳苦功高。再说徐大人,那样的臭脾气,不请他倒好——免得又惹出乱子来,叫人家看笑话。”
燕少贤笑道:“国尉直言不讳,忠心可鉴。只可惜君主已经定准了,再推脱反倒不好……徐郎虽脾气有几分利,可于国忠直,又肩负革新大业,为我终黎殚精竭虑,君主惜才,体恤。旁的不打紧。若是两位不来,倒要让那等愚钝的小人误以为两位不想再为国尽忠呢,传出去,岂不叫人嚼舌头?”
戎叔晚冷笑,讥讽的意思不藏:“还是大人想得周到。”
戎叔晚并无挽留他的意思,燕少贤也不介意。
不让座,他便也不坐下,而是缓慢走了两步,临案站定。这位得宠的新贵人臣,故意逗趣儿他似的,瞧着桌上才拆开的杏仁酥笑道:“早间,国尉走得急。君主本想与您说两句体己话,都没赶上……想来,是您心里记挂着这香甜的杏仁酥了。”
戎叔晚感觉叫人骂了似的。
他不语,冷眼打量人。
燕少贤不似钟离策那样鲁莽。他心里有盘算,分寸拿捏极好,这几句话自来熟,仿佛与人亲近,却又叫人挑不出什么理儿来:“这是城东巷子里那家的吧?做得香甜可口,远近闻名,听说是徐郎最爱,想不到国尉大人也爱吃这等零嘴儿呢。”
他伸手——
戎叔晚极快地摁住,朝里推了一下。
燕少贤明显一愣:“国尉大人,该不会小气的不许人尝一尝吧?”他爽朗笑:“若真是如此,那少贤定要叫人再跑腿买两包回来,与您赔罪了。”
戎叔晚抿唇:“凉了。”
燕少贤看他,笑得意味深长。
戎叔晚面不改色:“怕大人吃了,对身子不好。若有好歹,君主岂不拿我问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