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马踏秋棠(7)
正在这时,一箭破风之声直击而来。
戎叔晚警觉御马转向,快速奔逃,为了护着徐正扉,方才背对箭矢方向而去,当即后肩和膝弯各中了一箭。
莫不说淌不尽的鲜血了,那箭簇在膝盖上突出一块,纵是活过来,这条腿也决计保不住。
逃出生天之后,闻者无不惊撼其匪徒似的活下去的意志。
是了,戎叔晚不想死,他想活着。
徐正扉伏倒在床榻前,强扶住那条腿,等医师拔箭。黄昏坠落,比他那颗心还沉。那时,他脸色苍白如雪,豆大汗珠乱滚,连眼都迷了,沾满血的双手抖得不像话……
直到此刻,徐正扉仍记得,自己问的那两句话:
——“他会死吗?”
——“他的腿,还能保住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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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正扉:完了完了[心碎]
戎叔晚:[加一] 是我完了,又不是大人完了。(猫哭耗子,bushi 小鸡哭起黄鼠狼来了你[愤怒])
第4章
徐二公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抖得厉害,根本握不住戎叔晚那条伤腿。医师面色沉重,转过来请谢将军帮忙。
箭矢挂着两角的金钩,拔得鲜血喷涌,干脆淌湿病榻。
戎叔晚昏死过去,三天都没睁过眼,整个人水淋淋泡透了似的,脸上都泛着海鱼般冷鳞的潮湿苦气;若不是鼻息底下微弱打出来的呼吸,简直不能叫人信他还活着。
这遭失血过多,以至于元气大伤,连汤药都灌不进去……徐正扉二话不说,抬手就捏开人的口鼻,含着苦水往里灌。
可惜卧榻上的人双唇发凉,没半点旖旎的意思。
就这么含汤裹水地喂了三天,医师都没敢放话说这人能活;谢祯心里也打鼓,这等伤患若是在战场上,离着“直接埋”就差那口气了。
第五天。
谢祯山似的杵在那里,看徐正扉一手摁在床边,一手托住他的下巴,含了苦汤药往人嘴里灌。那两唇相贴,徐正扉歪着头,缓慢地渡,生怕呛住人。
他正犯愁——
忽然。
戎叔晚“唰的”睁开了眼。
谢祯惊了一跳,跟着微微瞪大双眼。
活……活了?
俩武夫四目相对,好像一块被空气噎住了。
终于,谢祯抬手,激动地磕巴了一下,想提醒徐正扉:“他、他!”
徐正扉忙坐直,戎叔晚却赶在人看见前,迅速将眼闭上了。徐正扉不知内情,只望着戎叔晚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叹了口气,才扭头看过来:“怎么了?”
谢祯傻愣在那儿:“他……”
——不是,他又把眼闭上了是什么意思?!
“医师!”谢祯忙差仆子去请,“快看看人怎么样了!”
三位医师转着圈儿的在他病榻前伺候,前后半个时辰,折腾的长吁短叹,床上躺的那位才慢悠悠地睁开眼,伴着憔悴的咳嗽和苍白的冷笑。
谢祯喜道:“我就说,方才看见你……”
戎叔晚开口,缓缓地舔了舔唇,声音嘶哑:“什么?将军看错了。”他转过眼睛去,话是朝徐正扉说的:“劳烦……大人搭把手,渴。”
徐正扉顾不上喜,激动得双手发抖。茶壶盖都颠出响儿来了。他手忙脚乱给人倒了杯茶,扶着人缓慢坐起来:“慢点儿。”
戎叔晚略微一动,就疼得浑身冒冷汗,后背和掌心的鞭伤还渗血,再往下半条腿都没知觉了。他喝了两口水,后知后觉地掀开被子,直至瞧见自个儿那腿好端端地长在身上,心里方才松了气。
但他是个冷面皮儿,看不出什么情绪端倪。
徐正扉随着他视线下移,又见他冷着脸不说话,以为他心中失落,便犹豫着开口:“你……你腿,伤得太厉害,但医师说是保住了,只是不知道,会不会落病根儿。”
戎叔晚抬脸:“什么?”
那眼神看人,一向湿冷。
“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走路,影响。”徐正扉心虚地挪开视线:“你放心,我们把淮安最好的几个医师都请过来了,一定叫你好好恢复。扉这就唤人去给你造拐杖——待你好了,还跟往常一样威风。”
谢祯若有所思地看了两人一眼,先是宽慰了几句,才道:“早先,君主有令,不计代价救回军督使,我须得紧盯着。如今,军督使既脱了险,那我明日便要启程了。”
他朝徐正扉拱了拱手:“要务在身,不便久留,军督使的安危便交给大人了。”
第二日临走,谢祯又嘱咐了句:“你二人当日清缴淮安,树敌众多,务必保重。”
徐正扉颔首。
戎叔晚目送人出门后,才靠在床榻上,轻勾嘴角:“大人有玲珑心,谁来寻仇自有办法应付。可怜小的爬不起来,恐怕照拂不了大人了。”
要是往常,徐正扉定要骂他“蠢货”,可惜眼下,他却没吭声。向来笑容可掬的脸上只勉强挤出一丝笑:“那你,好好歇养吧。”
戎叔晚狐疑道,“才几天,大人倒成了善解人意的可人儿。”
徐正扉没反驳,只是别过脸去,将手中端着的瓷碗搁下:“待会记得将药吃了,再凉就要发苦,更下不去肚了。”
他不与人斗嘴,倒不是为了戎叔晚的伤痛,更不是为了叫人歇养;而只是心中发愧。眼下……戎叔晚还不知道,下狱一事,是他全权设计的。
他故意装作不敌,叫人捉去投敌,再跟君主里应外合,为的是将叛贼一网打尽,同时有了发兵吞下恩邦小国的理由。
若不然,师出无名。
清理后宫张氏并忠义侯势力、打压朝中老臣以便开展革新大业,吞并周边小国图谋天下一统之霸业。君主有恒公之志,徐正扉有圣臣之愿,这君臣二人神交布局,为的就是一箭三雕,哪曾想半路搭进去个戎叔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