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楼雪尽(166)CP
郑南楼应该有很多话要和他说,比如这所有的事他起初都不知情,和他到底有什么关系,比如他们都不过是天道掌下任人拿捏的棋子罢了,谁也不得自由。
可他哪句都没说得出来,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挤挤挨挨地缠在一块儿,再拼不出半句有意义的字句来。
他只能在几乎漫过头顶的悲怆之中,沉默了许久,才好容易憋出一句:
“傻子。”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又哑了下去:
“若是你有罪的话,那我也应该是有罪的。若不是我,你又何至于道心受损,最终落得如此境地呢?”
“我们两只有罪的蝼蚁,总要找办法活下去的。我倒是要谢谢那天道,没让你真的死在我手里。”
“你大概不会想到,我知道你没死的时候,有多庆幸......”
最后一句越说越低,就要湮没在了四周的黑暗里。
妄玉也不知道听没听清,过重的伤势似乎已经攫取了他的大部分意识,只能无力地伏在他的背上,絮絮叨叨地说着其他听起来没什么关联的事情:
“南楼,我还记得你从前给我讲的那个关于狗的故事。凶悍的野狗信了人,最终便只能做了那廊檐下的腌肉。”
“你说你怕成为那只狗,可现下再想,我才是那只狗啊。”
“可不一样的,如今的这一切,都是——”
妄玉的声音愈来愈弱,却仍固执地要说完最后一句。
“都是我甘愿的......”
第99章 99 我偏要
谢珩一大早是被拍门声惊醒的。
自从郑南楼走后,他总是心神不宁,老是觉得要出什么大事,所以睡得都要比平常浅些。
那“咚咚咚”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时,他几乎是立即就从榻上弹了起来,心也不免跟着一块儿狂跳,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上,趿拉着鞋就跑去开门,路上还差点被台阶给绊了一跤。
天刚蒙蒙亮,门外的屋檐底下依旧是昏黑一片,只能模模糊糊地瞧见似是站着个人,阴沉沉的,引得人胸口都跟着发紧。
“郑南楼?”
他迈过门槛往前走了两步,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听到他的声音后,那影子终于动了。
却是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了他的袖口。
手里的灯笼被抬高,暖黄的光线终于照亮了那个人的脸。
谢珩从未见过这样的郑南楼。
就像抓住自己的那只手一样,他苍白,疲惫。明明才几日没见,却羸弱得好似风一吹就会倒下一样。
常年拧得平直的眉也终于耷拉了下去,像两道被雨水打湿了的墨痕,早失了往日的凌厉。面颊上干涸的泪迹交错纵横,在皮肤上留下仿若沟壑似的印记。
唯有那双眼还在亮着,却如同冷夜尽头两簇摇摇欲坠的烛火,只凭着那一口气苦撑到了现在,恍惚很快就要熄灭。
谢珩看得心惊,刚想问他怎么了,却见他终于张开唇,哑着声音对他说:
“救救他......求你......”
说着,他的头动了动,谢珩才终于看清,他的背上,竟还背着一个人。
那人闭着眼睛,无力地靠在郑南楼的颈侧,脸色都已经有些发青,不过倒是眼熟得很。
谢珩定睛看了两眼,就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就朝后退了两步,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
“这是......”
郑南楼却还是用力地攥紧了他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声音嘶哑得都快听不见,却仍喃喃地念着:
“求你了......他不能死......”
璆枝没让他们留在房里,只嘱托谢珩带郑南楼去休息,就把房门给关上了。
郑南楼却怎么说也不肯走,非要在门口守着。
谢珩劝说不得,也没其他办法,只能陪他一块儿在外面的亭子里坐下。
他这会儿也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彻底脱离出来,手撑在膝上止不住地抖,眼睛在禁闭的房门和郑南楼的身上来回梭巡了几圈,一大堆话在胸口翻涌了半天,才终于憋不住地开口问道:
“你从哪找到他的?”
郑南楼却像是没听到一样低着头,像是在盯着自己的手,可仔细看就能看出他眼神虚浮,没有焦点,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珩以为他没听清,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你一开始就知道他还活着吗?”
郑南楼依旧没动,几缕散乱的头发垂在颊边,愈发衬得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谢珩到底是有些急,没忍住侧过身子就去扯郑南楼的衣服,想要逼着他回应自己:
“你别不说话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可还没等他触碰上去,就被对方猛地扣住了手腕。
郑南楼这才愿意转过头来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阴沉得吓人,甚至比当年在藏雪宗,他用拳头揍他时的表情还要可怖。
“谢珩,我以为我们的恩怨早就结束了。”他沉声说道。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起来,谢珩就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什么结束了?不过是我不计较了而已。”
他用力挣脱了他的手,又重新坐了回去。
原想着给自己倒杯茶压压火,可将茶盏拿在手上了却还是有些气不过,“啪”地一声放在桌上。
“我这条命,本就是仙君救下的,他拿我炼化悬霜,我并不计较,左右不过是还给他罢了。”
“他非要将这剑给你,我又有什么法子呢?”
说着,他又忽地低下头,捂住了自己的脸,从指缝里闷声闷气地说道:
“郑南楼,时至今日,我却还是嫉妒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