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楼雪尽(97)CP
妄玉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这一回,他叫了他“师弟”。
“可是师弟,这是我的人生,是我的选择,我说重要,那便就是重要的。”
掌门从石头上跳下来,朝他逼近:
“你难道忘了师尊临终所托了吗?”
妄玉却淡然道:“可我从来都不愿。”
掌门走到近前,忽然就冷笑出声:
“师尊说得不错,你看似无情,却是最不好掌控的那一个。”
“不过好在,他留了后手。”
“你情不情愿,都由不得你了。”
他的动作虽然很快,但还不至于快到妄玉都防备不了。
可他就算防备了也没有用了,掌门伸出手,露出了手腕内侧一个鲜红的印记,像蛇一般缠绕着的诡艳刺目的印记。
最后,那包饴糖终是落在了山路上,包裹着的油纸被石子划破,大大小小的糖块像是喷溅的血迹一般散了一地。
却再也没人能把它们捡起来了。
妄玉到底是算错了时间。
他推开后殿门的时候,郑南楼已经起了,正坐在外间的桌边看书。
听到动静,他从立起的书册后面抬起头来,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似是朝他笑了笑。
“师尊,你回来啦。”
可妄玉此刻已经没什么东西可以给他了,他两手空空,连心都是空的。
郑南楼却好似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一般举起了手上的书:
“师尊,我这里好像看不懂。”
妄玉便也对着他笑,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哪里不懂?”
郑南楼便从桌子边上站起,举着书朝他这里走了过来,一面低头翻着一面嘟囔:
“这书也太难懂了,师尊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在他视线低垂的空隙里,妄玉背在身后的手心里,已悄然地聚起了剑气,那把名叫“溯冥”的剑,在倏忽流淌过的清风中现出了本相,隐隐的剑吟声似是从天边传来。
“南楼。”
他忽然唤他的名字。
“嗯?”
郑南楼随口应了一声,抬头朝他微笑。
可笑容却突然僵住了。
他似是极为困惑地低下了头,看见了插入他心口的那把剑,以及剑柄之上紧握着的,那只修长苍白的手。
那只手曾无数次地朝他伸过来,每一次都是救他于水火,可这一回,却不是了。
鲜血顺着剑锋一滴又一滴地落下,在这片灼目的殷红之中,郑南楼却继续了刚才的那个笑,释然的笑。
只是眼中,却仍似有泪光闪过。
他竟抵着那把剑朝妄玉逼近:
“既要杀我......又何苦作戏至此?”
当所有的意识都回流到妄玉的脑海中时,他已经将那把剑从郑南楼的胸口猛地抽了出来。
飞扬的血色中,他看见郑南楼的身体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般坠了下来。
和他一起落下的,还有妄玉那颗空荡荡的心。
郑南楼倒在了他的怀里,胸前不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像是在他素白衣衫开出的巨大花朵。
一生只能见一次的花。
玉京峰的峰顶其实是没有春天的,可是郑南楼不喜欢雪,也不喜欢冷。所以,满山的树林便从来都是苍翠一片。
可现在的妄玉转过头,却看见被吹开的窗户外,竟纷纷扬扬地落起了雪。
冬天,竟又要来了。
玉京峰的春天随着郑南楼的到来而开始,便终将要随着他离开而终结。
妄玉将他拥在怀里,听着他的呼吸一声一声地变小。
他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因为他从未经历过,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他的身体里活生生地剜了去,留下血淋淋的一个窟窿,再也填不满的窟窿。
可这种几乎灵魂都在哀号着的痛楚却仍旧未能逼他落下泪来。
他只是木然地、失神地想,从今以后,这茫茫天地,他又要变得孤身一人了。
原来,这便是无情道......吗?
在第一片雪花飘进殿内,拂过他颤抖着的眼睫时,他终于低下头,看见了没入自己腹腔的——
悬霜。
第59章 59 杀夫证道
血流出来的刹那,四周的景象都如流云般退去。
而跌落在妄玉怀中的那个身体,也在此刻倏忽化作一缕轻烟,拂过他的颈侧,散入窗外的漫天大雪之中。
他抬起头,看见了悬霜剑后站着的,郑南楼。
他穿着一件和自己寻常所着极为相似的白衣,从头至尾纤尘未染,连面上两片殷红的唇都被抿得失色,像是从这场大雪之中走来的精魅。
一只只为索他性命而来的精魅。
他扯开嘴角,还没来得及展露一个笑,就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血珠落在了郑南楼的脚边,恰似绽出的一点红梅。
郑南楼低头望向妄玉。
他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妄玉狼狈地跪坐在地上,而他却持剑立在他身前,如同这个人过去无数次对自己的那般,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
原来从山巅坠下的那抔冷雪,真的,真的落在了他掌中。
只要他松开手,它就会从自己的指缝间四散于天地,泯灭在人间。
郑南楼应当觉得快意,像他过去将那些欺负过他的人拉下来的时候一样,像是完成了一件总要做到的事情般畅快。
可他却笑不出来。
他只是低头去看地上的那滩血,新鲜的、似是还散着热气的血,毫无波澜地对妄玉说:
“意外吗?”
“是不是惊讶我居然还有挣脱你掌控的能力?”
妄玉没有回答他,悬霜精准地刺入了他的丹田,他如今内丹已碎,根基尽毁,甚至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在不断地咳出鲜血。血水之中,似是还混着点不知名的碎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