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子监开帮立业(77)
紫漆案桌旁, 气氛凝滞,宫女跪伏而叩, 肩背却分毫不显慌乱,隐隐瞧着, 还有些庆幸的意味在。
上首之人缄默不言,掌心把玩着雕刻有锦鲤鱼纹的银盏, 待墨四将案桌内的食物逐个辨验,禀道:“回殿下, 只此葡萄果饮内有少许蒙汉药,须服用才可生效。”
倒是手伸得够长,还能知晓太子在酬酢之后,只喜果饮,不再饮酒,东宫内是时候清洗一番了。
榆怀珩眸间寒光尽现,起身幅度照旧如常, 步伐却明显加快, 低声吩咐道:“墨一在此盯着,不可妄动,墨四随孤来。”
群臣注意到太子疾步而不匆忙地离席,衣袍还沾着水渍, 皆猜测其是去更衣,便也不甚在意,宴席间无一人异动。
那厢,偏殿内,因着阴云密布的天气,这院落又位处西面,拾竹刚推开门,里间暗沉无光,榆禾晃眼一看,只能瞧见近处的桌椅轮廓。
此时,正巧刮来数阵吹堂风,拾竹不敢让殿下等在外头多待,“屋子里暗,小心着些走,抓住我后面衣带,先进去避避风。”
所见之处黑漆漆的,榆禾也有些怵得慌,牢牢攥紧身前人,躲在他背后探头,眼下这个莫名的氛围,“拾竹,你有没有点熟悉感?”
前方,拾竹放慢步子,顺着殿下往前挪,他夜间视力极好,一眼便瞧出屋内的大致构造,每步都能避开桌椅柜角,“没有,殿下您只在正殿内歇息过。”
“不是屋子。”左瞄右观间,榆禾悄然道:“你不觉得,这里很像昨晚,你念的睡前话本里头的。”
“您昨晚因着今日不上学,听得着实多。”因顾忌着殿下,短短二十步路硬是走了好半天,拾竹扶着榆禾落座在床沿,急道:“先将湿衣裳换下来罢,午后天凉了许多。”
榆禾顺从抬手,好在里衣未湿,索性就直接披着尺寸很是宽松的衣袍,眸间闪起狡黠的光芒,抿嘴笑道:“就是最前头那篇,在一处深山老林里,突现一座古宅,路过之人皆好似被抽魂般,僵着身子,不受控制地抬脚往内走,里面屋檐漏风,狂风乱作,木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破落声,就在此时,落下一道惊雷,照亮了……”
恰逢此时,拾竹去旁侧点灯,屋内亮起微弱烛火,他脱去靴子,正想往床内钻,无意间侧头一瞥,那十尺屏风后头,陡然窜出一女子,身穿白衣,披头散发,面部粉黛似白墙,尽显森然,嘴唇鲜红,被这烛光迎面一照,不显生气,反而更加骇人。
外袍无声滑落在地,心跳骤然停滞片刻,榆禾哆嗦着手,当即惊得从床上一跃而起,双脚落地,眼明手快地抓住拾竹。
正想用尽全力往外冲,但奈何拾竹站得太稳,像是扎在地里一般,只得忍不住嚷嚷道:“那边有鬼啊啊啊啊啊!”
拾竹连忙吹灭火折子,惊道:“哪里有鬼?”刚环视半圈,就跟此刻面容煞白,黑发散乱之人正对上。
“哪里有鬼?!啊啊啊太子殿下救命!”那名白衣女子误以为早被发现,对方又喜欢这般戏码,便装作害怕地想精准投怀送抱,不料走近过来,定睛一看,愕然道:“世子殿下,怎会是您?”
“哇啊啊啊啊!”莫名觉得鬼声临近,紧闭的双眼略微掀开一丝缝,未曾想,那鬼竟然真的追过来了!离近处看,榆禾差点一口气背过去,惊惧间突然爆发力道,拽住拾竹拼命往外拉,“跑啊啊啊啊!”
两句鬼话后,拾竹逐渐明白过来,拍着殿下后背安抚,特地用讲话本子的口吻道:“殿下别怕,我练了多日的拳脚功夫,应是能制服的!”
反手抱住对方臂膀,榆禾哇哇乱叫道:“这可是鬼啊!你又没有符咒,怎么打啊!”
随即,堪称真的是一息间冲至门槛,榆禾立刻松开拾竹,紧抓住右边门把,用力砰一声拉平,“快快快关门!把鬼关里头!”
拾竹很是配合,迅速阖起另半扇门,暂时安全后,榆禾也不敢松手,喘息都只是小口轻缓,里衣更是凌乱不堪,颊边尽是奔跑过后余留的红晕,脸侧的青丝皆被冷汗浸透。
“世子殿下?有话好好说啊,您不喜欢这个路数,臣女可以换啊!”
门内猛然发出砰砰砸声,榆禾仿若还能听见那尖长利甲不断挠木的刺耳声,耳旁似是还徘徊着惨烈的“放我出去!!!”,肩颈即使颤抖,也依旧用力抵着门板。
拾竹见状,这才惊觉殿下是真未听出原委来,不是在演戏,连忙伸手去拦,“殿下,当心要磕出印子来,您别怕,那里头不是……”
“小禾!”
这厢,榆怀珩疾步赶至,甫一踏入院内,心头紧缩,金枝玉叶娇养出来的小世子,何曾有过这等狼狈的模样,发冠歪扭,单着里衣,脚上的皮靴更是不见踪影,裸足踩在冰冷青砖上。
听见熟悉的声音,榆禾鼻间突然发酸,眼眶泛热,紧绷的手腕顿时脱力,一头猛扎进身后人怀里,颤着尾音道:“呜呜呜有鬼啊……”
腿弯被沉稳有力的手臂托起,榆禾顺势紧搂住,脑袋埋在脖颈里,顷刻间,从头到脚盖来厚实的披风,冰冷的背部渐渐回温,闻着淡雅的鹅梨香,更是双手双脚扒着人不放。
此刻,榆怀珩独立其间,掌心轻抚怀里人,面沉如水,震慑而出的气势,仿若修罗,院内猝然如死寂般,显得屋里的喊叫更为尖锐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