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为己有(121)
“小赵总”。
不知道为什么,晏烛不想这样称呼。
他没有开口。对视。对视。她朝他走了下来。
雾蓝色的烟盒,原本捏在她手心,不知何时掉在台阶上。清晰的皮鞋声,微微起落的西装裤腿,离他越来越近,一缕淡淡的潮湿的油松味占领了鼻腔,让人想起书里伦敦的雨。有悖于朦胧冰冷的雨汽,以及她脸上清冷责怪的神情,晏烛落入了一个充满了温暖与眷恋、没有一丝杂质的拥抱。
他这样没有心、没有记忆的怪物,原来也可以被人如此拥抱。
酒吧的鼓点像是消失了,唯有轰然的心跳声降临。
一下、一下。
晏烛的脑中也像有钟摆敲响。
他想起来很多事,比如他们在孤儿院外勾缠的手指,比如他差一点点,就能带给她吃的限量福利菠菜司康。
他又被她的声音拉回现实。
“……你现在,有家了吗?”
心脏再次剧烈地鼓噪,晏烛眼眶湿润。
她居然还记得他。
“邱与昼。”
晏烛看着再次朝他走来的,清醒的赵绪亭,说:“接着,你管我叫,邱与昼。那一刻,我就知道,你眼里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赵绪亭复杂地望着他,张了张口,很想说什么,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晏烛从怀里拿出一枚小小的耳坠。
蓝白颜色,像雪滴花,一看就是手工制成,没那么精美,但也并不粗制滥造,而是透露出一股笨拙的可爱用心。
“一看就是他做的。”他说。
赵绪亭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抱了我三分钟后回神,摸了摸我的左耳垂,说没有耳洞,说‘我’是你的梦。”晏烛垂下眸,“……你临走前,我把它拿走,当天晚上,用它打了这个耳洞。”
赵绪亭看着被磨得尖利的耳坠钩,呼吸一紧。她的心像被无数次折叠起来,层层叠叠浸湿在雨中。
“这也是伪装他的计划吗。”
晏烛说:“嗯。”他攥紧了耳坠,“比起伪装他,那时我更想成为他。”
但他没能做到。他只是成为了一个小偷。
“这是我从你们这里偷走的第一个东西。”晏烛弯起唇,“偷爱,偷心,捧水吞月,凿壁窃光。与你共处的时光,哪怕是偷来的,我也要。”
“即使伤透了我。”赵绪亭痛苦地闭上眼:“或者说,你的计划就是要让我为你用情,不会为了任何因素停下。”
晏烛盯着她颤抖的睫毛,喉咙堵得生痛,挤出一道很轻的声音说:“是。”
他做了16岁的晏烛当年没有做,却在午夜梦回中无数次上演的事,把赵绪亭抵在楼梯间的墙角,在一片昏暗里热切地亲吻。就像一对久别重逢的、真正的恋人。
恋人的眼角却流下泪。相贴的皮肤晕开冰凉的泪水,晏烛紧握她肩膀直起身,看见赵绪亭通红的眼眶,涣散的瞳孔,水汽朦胧,一望无际。
她不是乐意哭的人,他却再次让她掉泪。
是要厌恶到何等地步,一吻便湿了眼。
晏烛头一次生出莫大的恐惧。
怕她更恨他,但做不到放手。
一阵铃音适时响起,他宛如干涸的鱼回到水里,背身离去。
外面下起了雨,梧桐叶粘了满地。晏烛走在雨里,雨点打在眉骨,坠下也像泪水。
他骗取她怜惜时常常红眼,此刻却一滴也流不出来。
赵绪亭说得对,晏烛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苏霁台醒来没看见赵绪亭,以为走了,包却还在。她寻了好久,终于注意到开了一隙的老楼道门。
十余阶下,赵绪亭沉默地背靠墙面,看不清神情。
苏霁台走近了,才发觉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与呼吸。
苏霁台从没见过她这样:“绪亭,你怎么了?”
赵绪亭抬起湿红的眼。
苏霁台的身形一片模糊,她不知道对着谁,眼神没有聚焦地低喃:“……我恨他。”
赵绪亭从来没有这样去恨过一个人,所有伤害她的人,她全都报复了回去,倘若没有理睬,那就是从未放在眼中。可晏烛不仅走进她的眼睛,还偷走她的心。赵绪亭明知他是为了对哥哥的执念才利用她、欺骗她,眼睁睁看着她痛苦挣扎却只是把一切当作一个永远不会停下的计划;明知不管他如今的纠缠出于什么,已经在赵绪亭心里烙下不可磨灭的伤害。可是赵绪亭更恨这个认错了他,爱上了他,直到现在仍控制不住心疼他的自己。
曾经最引以为傲的理智化为乌有,几乎失控般陷入遐想。她会想晏烛被抱住那刻的心情,想晏烛听见那句“邱与昼”的表情。想他明明只要模仿哥哥和赵绪亭,在耳朵上打一个洞就可以,为什么非要用她的耳坠刺下去。
一根针那样扎进耳垂有多痛,会流多少血,赵绪亭很小就懂了。
她又想到他手心的伤,怎么会有人把伤口当作红线。
如果全都是谎言,都是名为骗取她爱意的计划,那他是不是也曾把自己骗了进去。
赵绪亭恨他没有真心,又恨他的假意里偏偏让她感到真感情。
而她竟为了这些不知深浅的感情,深陷不已。
接下来几天,晏烛都没有出现,似乎是京城那边有事要忙,倒是发了不少短信来,提醒赵绪亭不要忘记他们的约定,等他回来,会第一时间找她补上。
赵绪亭可不记得自己有答应过他什么,但要直说拒绝,又做不到。她更改了邮箱密码,把祝澜的那封邮件交给下属调查,却被告知每个信息渠道都有人阻挠,一听就是晏烛从中作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