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眼底泛起水光，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那把刀，因为我的碰撞，刺得更深了。他倒在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神，满是难以置信。所有人都以为是我杀了他，连我自己都觉得，是我亲手了结了这段不堪的过往。”

“不是你的错。”

萧衍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拭她眼角的水光，指尖快要碰到她脸颊时，却又猛地收回，转而攥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却有些失控，像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给她一点力量，又像是在压抑着翻涌的情绪，“是萧瑀临的阴谋，是段知远的懦弱，与你无关。你本是想护他，何来‘亲手了结’？”

萧九思怔怔地看着他，眼眶泛红。

这些年，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这段往事，独自背负着“弑父”的罪名，独自舔舐伤口。

如今被他一语点破，那些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愧疚，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萧衍的心像是被这滚烫的泪水烫穿了，愧疚感铺天盖地而来。

他是她名义上的父亲，却对她的真实身世一无所知，对淑妃的刻薄、萧瑀临的构陷毫无察觉，让她独自面对这么多风雨。

他曾以为她是不择手段的野心家，却不知她所有的坚硬，都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这份后知后觉的懊悔，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阿九，对不起。”

萧衍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底满是痛楚，“我本该护你的，却让你独自背负了这么多。”

萧九思摇了摇头，泪水却流得更凶：“与你无关，是我自己的命。”

“不无关。”

萧衍打断她，目光灼灼地望着她，那份克制多年的爱意与愧疚交织在一起，化作最真挚的告白，“从我教你第一句史书，传你第一套武艺开始，你就早已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从前我不知道内情，对你有所防备，甚至因那名义上的君臣关系而顾虑重重，是我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轻松开她的手腕，转而小心翼翼地拂去她脸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我知道，那道枷锁横在我们之间，我也愧疚，也挣扎。可我更心疼你，心疼你独自走过的那些路，心疼你藏在铠甲下的脆弱。阿九，你不是孤身一人。”

萧九思的心脏猛地一颤，望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映着烛火，也映着她的身影，满是疼惜与坚定。

她早已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如今被他这般珍视，被他看穿所有的伪装，那份从未有过的温暖，让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段博文认定是我杀了他父亲，与王氏勾结，想用那半块砚台碎片构陷我。”

萧九思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却多了几分依赖，“三日后，他会乔装成狱卒混入大理寺，王氏翻供，郑书瑜在外制造混乱。”

萧衍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份心疼与愧疚，化作了冰冷的杀意，一如当年他在帝位上的狠厉，却又多了护短的温度。

“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他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递给她，“大理寺内，我已安排心腹伪装成狱卒，他们一旦拿出所谓的证据，便立刻拿下。郑书瑜联络的那些旧部，我让禁军提前布防，以缉拿乱党为名，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至于段博文，我陪你去见他。大理寺的密室我已备好，你与他谈话时，我就在隔壁，若有任何异动，我立刻现身。我要让他知道，他真正的仇人是萧瑀临的余党，是利用他的王氏，我还要为你洗刷‘弑父’的污名，让你彻底摆脱这段过往的束缚。”

萧衍抬手，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轻柔而坚定，像是在拥抱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萧九思的身体瞬间僵住，随即被一股温热的暖意包裹，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那是她从小到大最熟悉，也最让她敬畏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从前学武时，她稍有懈怠便会被他严厉斥责，那时的他坐在演武场的高台上，眼神锐利如鹰，让她连抬头看一眼都要鼓足勇气。

读书时，他为她讲解《春秋》，指尖划过竹简的声音温润，她却总怕自己答不出问题，让他失望。

而身世的秘密，更是让她日夜惶恐，怕他发现她不是他的亲骨肉，怕他知晓她女扮男装的秘密，怕他会像段知远那样抛弃她，更怕自己多年的崇敬与依赖，终究只是一场泡影。

他曾是她生命里最敬畏的存在，是她想靠近却又不敢逾越的鸿沟，是她藏尽所有秘密也不愿让其窥见半分脆弱的人。

可如今，她竟在他怀里。

她不仅说了那段最不堪的过往，还哭了，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将所有的狼狈与脆弱都暴露在他面前。

没有指责，没有失望，没有厌恶，只有他温热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只有他沉稳的心跳在耳边回响，只有他低声的安抚，一字一句，都落在了她的心尖上。

不敢置信的情绪漫过心头，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安心，像是漂泊多年的船终于找到了港湾。

萧九思伸出双臂，紧紧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胸膛，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暖，泪水浸湿了他的衣料。

萧九思埋在他怀中，忽然想起从前那些针锋相对的时刻——她总想着逼他退让、让他妥协，以为将这尊高高在上的太上皇“制服”，便是最大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