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轴(120)
警察来的时候,萧楠才终于开口说了几个字。
这起事故,最终被定性为渔船意外爆炸。
新闻上,傅宸被报道成牺牲的“见义勇为的英雄”,镜头里是他旧时的照片,温柔、英俊、无懈可击。
绑架、枪支、偷拍视频,都被海水一并吞没。
可萧楠好像永远陷在了那一个夜晚。
唤醒萧楠的,是萧书喻的到来。
他是来参加傅宸的葬礼。
“不是说还在搜救吗?”萧楠说出了这几天最长的一句话,声音干涩、发颤,像久未开口的琴弦。
“楠楠,已经一周了。”萧书喻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他会不会飘到哪个岛上?”
萧书喻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坐在她床边:“我知道你还不愿意相信,可是……救援队已经撤回来了。”
萧楠没再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
直到阳光慢慢移走,病房的墙壁重新陷入灰色。
葬礼设在傅家山下的私家墓园。那是一处戒备森严的庄园式墓地,黑色礼车整齐地停在两侧,宾客都着深衣、戴黑纱。
天阴沉得像被一层铅压着,风很冷,连白花的香气都显得刺鼻。
萧楠和萧书喻到的时候,仪式已经开始。
牧师在读悼词,声音平缓而沉重。
前排坐着傅宸的父母。傅父神色木然,像早已把悲伤掩进面具下。傅母却披着黑纱,手里攥着白手帕,眼神空洞。
棺木是黑檀木的,里面不是他的遗体,只是几件生前的私人物品,腕表、钢笔、一枚袖扣。
傅家的人说,这是象征性的安葬。
衣冠冢。
萧楠站在后排,目光怔怔地落在那口空棺上。
那块手表,是萧楠送给傅宸的生日礼物,他一直贴身带着。
“请家属与友人上前献花。”
音乐响起,众人依次上前献花。
萧楠排在队伍最后,当白花递到她手上时,她的手指轻轻一抖。
她正要迈步,忽然,一声嘶喊从人群前方炸开。
“萧楠!”那是傅宸的母亲,盛绮兰。她从座位上猛地站起,满脸泪痕,冲破身旁人的拉扯,一步步朝萧楠扑来。
“你还来干什么!”她哭得声音嘶哑,指着萧楠的脸,整个人几乎要崩溃,“把我儿子还给我,你把我儿子还回来!”
她的手死死揪住萧楠的衣袖,哭声尖利得像撕布:“他要不是为了救你,怎么会去!怎么会死在那种地方!”
现场瞬间乱作一团。傅父想上前拉她,却被她一把甩开:“他那么好,你为什么不替他死!!”
萧楠站在原地,没有闪,也没有退。傅母的泪打在她手上,像灼烧一样烫。
周围人终于把傅母按住带走,哭声渐远。整个墓园只剩下风,和牧师低沉的祈祷声。
萧楠整场仪式都没哭,只是一直低着头。她像被抽空了,任由一切发生。
萧书喻把她接回上海。
到家后,萧楠没有吃饭,只是洗了个澡,换了衣服,走进卧室,把门从里面锁上。
连着好几天,她都把自己锁在房间内,除了吃饭出来,其他时间都一个人待在屋里。
四月初的上海,一直下着阴阴的小雨。终于有一天下午,太阳公公总算休息好了,出来露个脸。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萧楠的房间。她本是躺着的,被那一缕暖意晃了眼。睁开时,光线落在天花板上,一层淡金的光晕。
那一瞬间,她竟有些恍惚。有多久没有看过太阳了?
好像从那场葬礼之后,她的世界里只有灰色。
她撑起身,披着外套走到窗边。窗玻璃上还留着前几天雨打的痕迹,阳光照过去,碎成一片模糊的光。
这一刻,她突然很想出门,哪怕只是随便走走。
于是她换了衣服,下楼。
她沿着滨江大道走着,她看着江水,那是一种奇怪的平静,仿佛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让一切回到原点。
她靠在栏杆上,指尖滑过冰冷的铁面。
水面映着夕阳,红得刺眼。
如果能再进一步就好了。
她这样想着,闭上眼,身子轻轻往前倾。
风从江面卷来,吹得她的头发在脸上胡乱飞舞。
城市的噪音被隔在远处,只剩下水声和风声在她耳边回旋。
她想,跳下去的时候,大概也没什么感觉吧。
海水、江水,全都一样。
“萧楠!!”一声急促的喊叫从身后炸开。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双胳膊紧紧环住萧楠的上身,她被生生往后一带,两人跌落在地上。
“你疯了?!”顾栎的声音在风里破碎,“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萧楠的后背撞在他的肩上,疼得几乎喘不过气:“你放开我!”
顾栎没有理会萧楠的挣扎:“你冷静一点!”
“我已经冷静很久了。”萧楠嘶喊道,“我想清楚了,活着也是受罪,不如——”
“萧楠!”顾栎厉声打断她,“你已经被他救过一次了。你不能再让他白死。”
听到这话,萧楠终于放弃了挣扎,顾栎缓缓松开她,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她的身体在抖,嘴唇也在抖。然后,像被什么击中一样,她忽然弯下身,整个人崩溃地哭了出来。
顾栎抱住她,她埋在顾栎肩上,声音一断一续:“他们都是因为我而死的......我没有理由活下去。”
“你不要去想活着的理由,你只要活着,就够了。”
萧楠摇头,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可我连活着都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