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向狙击(刑侦)(114)
末了,陈聿怀用力咽了口唾沫:“走吧,回家。”
回家两个字脱口而出,那么平常,那么理所应当,连陈聿怀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说的是哪个‘家’。
只是他的声音太轻了,最后一个字被淹没在了从旁经过的一辆救护车的警笛声里,蒋徵只看到了一个口型,蹙眉道:“回什么?”
陈聿怀仓促改了口:“回局里。”
哪怕听不清楚,一个字和两个字的差别还是分得清楚的,蒋徵原还想追问,却被口袋里手机的嗡嗡声打断了。
蒋徵摸出来看到来电显示,目光一冷:“是晏晏。”
.
那天下午从何欢家回来,魏晏晏就开始发烧了。
她烧得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乱七八糟的梦让她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甚至分不清别人和自己,只隐约听到有谁在她身边说着什么。
“中暑……体温调节失衡……”
“打寒战……葡萄糖……”
“这孩子倔……唉……”
“蒋队……杀了我……”
她拼命想睁开眼说两句话,说自己不想扎针,说自己已经好了,可无论如何挣扎,却连脚趾尖都纹丝未动,眼皮更是沉得像坠了铅。
然后她就陷入了昏睡,眼前的景象天翻地覆——
那似乎是一段非常久远的记忆,说是记忆其实都并不准确,因为那是一种无意识留下的、极模糊且极碎片的……影像。
冰凉而轻柔的东西落在她的脸上,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她觉得好冷,她想发抖,却无法控制这具身体,但很快的,冰凉又被另一个柔软的东西抚掉——她觉得,那可能是谁的手掌。
眼前模糊的光亮被遮挡住,又有温热的液体滴落下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这回她是真的开始颤抖起来,不是她在抖,而是天空和大地都在抖,整个世界都在抖。
地震了?她想。
然后她听见了十分轻微的呜咽。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哭?她有很多问题想说,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却全都是无意义的咿咿呀呀。
……
襁褓中的婴儿努力伸开臂膀——早产儿的四肢瘦弱得像枯树枝,但手是软软的,像棉花一样,毫无章法地一会儿蹭一会儿拍打着他的脸颊。
少年魏骞一怔,朦胧中,他看到了这个孩子露出了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笑容,是在她父母的新坟前。
他搂着襁褓的手臂抱得更紧了,单薄的肩膀在大雪中抖得厉害。
……
再后来,她看到的景象变得稳定了些,但依旧是断断续续的。
她动了动漆黑的眼珠,想要看的清楚些,再清楚些。
她听到了非常激烈的争吵声,但她听不懂,好像大脑还缺了一块处理这些信息的东西,所以也只能听到声音。
然后是嚎哭,这次的哭声是从自己的嘴里传出来的,哭得响亮,刺耳。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哭?这回,她想问自己。
眼珠又使劲转了一圈儿,她听到了一串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然后她看到了一对蓝宝石。
不错,是一对闪烁着幽光的蓝宝石,漂浮在空中,后面隐约有个人影的轮廓。
那人的指尖刮过她的脸蛋,搔得她觉得痒,眼泪止住了,她对着那人咯咯笑了起来,与此同时,她也闻到了一种怪味儿,一种她只在过年放鞭炮时才能闻到的味道。
蓝宝石变成了月亮,弯弯的,像是对笑眼。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笑?她想问,但手背上突如其来的刺痛惊了她一下。
她醒了,大脑空白了一会儿,盯着眼前的天花板直发愣。
“晏晏?你醒了?晏晏!”
病床上的魏晏晏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时而惊厥,时而流泪,但怎么都醒不过来,庄兰攥着她的手,吓得几次险些晕厥过去。
意识回笼,魏晏晏涣散的目光重新聚拢,她看清了庄兰的脸,突然紧张地喊:“手机!我要手机!”
“手机?”庄兰没反应过来,“你这孩子,刚醒来要什么手机……哎哎哎,你别哭啊,别哭别哭,要手机我给你拿就是了,就算要天上的星星我也得给你摘啊!”
魏晏晏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已经满脸是泪,但她已经顾不得其他了,几乎是把手机夺了过来,双手颤得不行,划开屏幕都尝试了几遍才成功。
她拨通了蒋徵的号码,在接通的一瞬间放到耳边说:“是火药味……不对不对不对,应该是硝烟味,对,是硝烟味!”
.
蒋徵从魏晏晏没头没尾的一段胡言乱语中理出来了唯一一句有用的信息:“你在何欢家小区门口见到了一个蓝眼睛的男人,他好像认识你,你好像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她?”
魏晏晏急了:“不是好像,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电话那头传来庄兰的安抚声:“别激动别激动,你这刚醒,身体还虚弱着呢,医生?医生!”
红灯亮起,牧马人停在了斑马线前,蒋徵扶着方向盘的手食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动。
他抬眼看向后视镜里的陈聿怀,陈聿怀也在看他。
两道视线猝然相撞,陈聿怀的瞳孔明显震了一下。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夏夜的江台市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亮得让陈聿怀的每个微小的反应都逃不过蒋徵的眼睛。
“蓝眼睛,”蒋徵按下通话,状似闲聊,“又是蓝眼睛,从甘蓉案开始,到何欢案,还有那次在陵园,现在又是晏晏……都出现了这个词,你觉得会是同一个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