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向狙击(刑侦)(221)
和程邈和蒋文秀产生过联系……
金属的叉子落在磁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旁的富贵儿浑身抖了一下,但还好没有真的被吵醒。
蒋徵的下颌线倏然紧绷,声音放低,但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我父母的死,是不是和他——这个怀尔特,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陈聿怀叹了口气,“但他一定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否则他也不会出现在你父母的墓地,你之前说过,那个地方鲜有人知道,因为……因为阿姨说过,不想让更多的人去打扰,也是因为叔叔的死,另有隐情。”
蒋徵突然有些泄气的感觉,不是因为这个回答让他失望,而是连他自己都无法预判,如果自己哪天真的知道了害死自己父母的凶手是谁以后,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他试了几次,都没法再次把叉子拿起来,面已经凉了,外面的雨声渐大,已经从细细密密变成了疾风骤雨,明天一早,就会看到树叶大片大片地被打下来,铺满路面,然后,江台的秋天来了。
“17年前,我和杨万里爆发矛盾后离家,后来的失踪,是因为被梅姨用迷药控制后绑架走的,”陈聿怀继续说,“他们想要卖掉我,但那段时间我一直高烧不退,到现在都还隐约记得,当时我一度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当然也不会有买家会要一个已经记事了的、又病怏怏的小孩,如果不是怀尔特把我带走,我可能真的会死在梅姨手上,不过高烧可能真的对我的大脑某一个部分产生了不可逆的损伤,我还是忘记了很多事,无论我如何尝试去想起来,那些回忆始终都是碎片化的,甚至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前因后果。”
他刻意掠过了一些血腥的细节,直到这里,他的语气和情绪都始终没有什么起伏,平静地好像在讲述某个远在天边的故事,一个和他、他们都无关紧要的故事。
“后来,怀尔特把我从梅姨手里买下来,他收养了我,把我带到了墨西卡利,后面十几年里的大多数时间,我都是在那里度过的,西语和英语,还有防身的格斗术,我也都是在那里学会的。”
蒋徵喉结动了又动,那句“你就没有想过要回来吗?”还是没能问出口,毕竟故事里的陈聿怀,并不是此时他眼前的人,那时候他还叫魏骞,那个他曾经目送坐上离开云州的火车的少年——时至今日蒋徵偶尔都还会再想起那一天,如果自己拦下了他,甚至幻想过自己跟他一起走,结局会不会大不相同?
陈聿怀突然问:“你见过以琳之地的会徽么?”
蒋徵摇头,但其实话说到这儿,他心下已经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果然,陈聿怀解开衬衫扣子,露出匀称结实的胸膛——比起几个月前刚回来那会儿,看起来已经没那么清瘦了,多了点儿恰到好处的肉感,但是新伤叠着旧伤,好像永远都没有完全好过。
他慢慢转过身,浓浓夜色里,他背上的那条鱼其实看不十分清晰。
“这条鱼,就是基金会的会徽,也是米歇尔家族的家徽,他亲自给我纹上的,”陈聿怀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鱼骨下面的那条疤,是十年前,我为了帮怀尔杀了他父亲时留下的,一场大火烧毁了他在墨西卡利的那栋房子,房梁掉下来,砸断了我右肩胛骨,后来……里面就钉了四根钢钉。”
“一块骨头换了怀尔特和他父亲两条命,换来他对我的绝对信任,倒也不算是赔本买卖。”陈聿怀转了回来,重新扣上衬衫扣子。
他适时地做出停顿,等待蒋徵的质问。
蒋徵心口确实堵着无数问题,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把命交到别人手里?命对于你来说,就是这么轻巧的、这么无所谓的么?可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说出曾经无数次欲言又止的过往,那些问句忽然就在了嗓子眼,随着喉结上下滚动,就这么沉了下去。
比起追问这些,陈聿怀肯把自己的伤口暴露在他眼前——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比所谓的‘答案’更重要了。
“还能取出来么?”蒋徵问。
陈聿怀一愣:“什么?”
“钢钉,还能再取出来么?”
“……”陈聿怀看着他,沉默了足有数十秒,像是要从这张好看的脸上确认什么似的,随后猝不及防地爆发出一阵笑声。
蒋徵:“?”
陈聿怀笑得直不起腰,越笑越停不下来,好容易才缓了缓情绪,他揩掉眼角的泪花说:“蒋支队长,你对一个杀人犯都能这么共情,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到底是怎么当上警察的啊?”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陈聿怀在蒋徵身上看见程邈的影子了,既定的结局就是这样刻在他们的基因里的,又遑论什么摆脱宿命?
蒋徵盯着他,没吱声,陈聿怀的笑声彻底平息下来后,在雨声的衬托下,周遭变得更静了。
陈聿怀被盯得头皮发麻,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关于怀尔特和卢卡斯之间的事,他早就已经不是那个手上沾了人血就会成宿成宿地做噩梦的小孩了,所以说出来时,也就是轻描淡写的,不带丝毫情绪的,竟一时忘了这些在别人那里听起来会是怎样的,忘了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被审视和恐惧的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