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提灯(2)
胡永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心道:这是何处县学?竟然敢沿用前朝轨制。
迟钝的脑子瞬间清明,胡永摸出酒囊,仰头一饮而尽,血液霎时沸腾。
仗着酒胆,胡永浑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砰——”的一脚踹开了门。
生员们闻声回头,一瞬间,胡永心脏仿佛自胸腔直接蹦到了天灵盖,青筋猛地跳了起来,一屁股跌在地上。
待回过神儿,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外爬,门边不知什么东西被他猛地踹开,落地发出一声巨响,道观顿时陷入黑暗。
黑暗和恐惧令五感变得极其敏锐,胡永发觉身后有束束红光,灯笼似的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他连滚带爬地跑出道观,余光瞥见旁边的神龛——
一只赤目尖耳的狐狸神像,正眯着眼睛冲他笑。
第一章 檀口舍利(一)
长安县,衙署廊下。
烈日蝉鸣吵得人心烦意乱,察觉到崔户的驴脸越拉越长,窃窃低语声逐渐停了下来。
“要不我去敲门?”
胡永话音未落便被人从身后捅了一肘子,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手底下那几个猴崽子。
这件事的确轮不着他出头,可眼下分明是火烧眉毛了,连平日里把避嫌挂在嘴边的陈县令,天不亮,就携夫人赶去侯府问安了。
谁不知道,县令夫人和侯府夫人是表亲,这个节骨眼儿问安是假,探口风才是真。
陈县令尚能寻得侯爷庇护,可他们这些无名小卒,能有什么门路。
大伙儿一言不发地盯着紧闭的房门,昨夜刚到任的长安县县尉就歇在里头。
贺宥元,今年一甲的武状元。
金銮殿上得圣人赏赐,赞其不仅弓马娴熟,更难得机敏果决,年纪轻轻风光无限。
往年,这样的人才会在武举之后,由兵部统一授予官职,五品的典军、六品的骑校,若是运气好,授任宫廷卫职,往后便是人人羡慕的天子亲卫了。
可是殿试一甲三人,最后独他一人被安了个从八品的京县尉,补了长安县的缺。
胡永对官场龌龊了解不深,但也晓得这种情况八成是得罪贵人了,可想起昨天的情形,又觉得十分古怪。
县令陈之作为迎贺宥元到任,大张旗鼓的在县衙备宴,向来按章办事的崔户,摇头叹气,愣是忍着没长篇大论。
怎知京兆府竟也为他大摆宴席,不少高门显贵前去拜贺。
一县衙的人愣是从晨钟等到暮鼓,也没见着新上任的县尉。
陈县令一声令下,坊正破例延迟闭坊时间,这才在半夜将醉酒的贺宥元接进了衙门。
这似乎也不像是遭人排挤。
胡永想不明白其中玄机,此刻,只盼着武状元能解决眼前的案子。
崔户叩门的手指张了又合,门却忽然自己开了。
伴着“吱呀——”一声,走出来个十五六岁的小娘子。
小娘子扶着门,云髻纷乱,两腮嫣红,人睡得恹恹的。
她揉揉眼,见廊下整齐站了两排人,嗔怪道:“崔县丞?你们这么多人,伥鬼似的在这儿转悠什么呢?”
崔户吓得连连后退,踉跄了几步,眼看脚下要踏空。
小娘子“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一抹深青一闪而过,迅速扶住了崔户,这人眼波扫过去,小娘子咬了舌头似的,当即收了声。
“贺县尉,你,你这是……”
衙门何曾留宿过女子,更何况是与官员共宿一室,这若是狎妓更不得了了。
崔户急得说不出话,指着贺宥元身后的小娘子点了又点,就差把成何体统写在t?脸上。
贺宥元脸上带笑,向崔户拱手揖礼。
“崔大人莫急,这是我表妹赵宝心,昨晚同我一道过来,因没来得及打点住处,陈县令便同意她暂住在隔壁。”
一听说是表妹,大伙儿统一松了口气,不为别的,只怕勾起崔大人礼义廉耻的文章。
崔户眼皮子抽了抽,好歹是平复了情绪。
“这是出了何事?”
贺宥元长着一双不似武将的桃花眼,不知是不是错觉,视线巡视过来,胡永只觉那含情带笑的眼神,化成无形的压迫,定在自己身上。
头皮一阵莫名发紧,冷汗贴着额角滚了下来。
怒气倏然散去,崔户胡须一颤。
“西明寺的佛舍利失窃了。”
饶是大伙儿早已知晓此事,全身的血液还是一下子涌上了头,气氛霎时凝重。
据说这是一枚佛祖真身舍利,圣人遣使团出使西域,专程赶在太后千秋节前请回,一直供奉在西明寺中。
这若是找不回来,不知要掉多少脑袋。
“舍利失窃,为何由咱们县衙来查?”
这事不仅贺宥元疑惑,大伙儿更是想不明白。
胡永身后的几个猴崽子最先炸了锅,有骂禁卫的、有骂大理寺的、更有胆大的想骂圣人。
被崔户一眼瞪了回去。
崔户眼下挂着一对鲜明的黑眼圈,显然是昨夜刚睡下就被折腾起来了,对比年轻的贺宥元,简直像是被抽干阳气的老头子。
老头子叹了口气,将手里捏得发皱的案牍递了过去。
这类大案,一向是由禁卫和大理寺来处理,可短短两个时辰,此案不仅略过禁卫,案牍也从刑部、大理寺、京兆府一路流转至长安县。
说是流转,不过是各处避之不及,往下推诿的法子,胡永明白,这案子是个烫手的山芋,可他们长安县却推诿不得。
因为供奉佛舍利的西明寺,正是在长安县内的延康坊。
关上门,案牍被随意丢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