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提灯(31)
“小山,你先起来好好和你崔伯伯说!”
余俸吉刚追上来,眼见好大儿要把崔户裤子扯下来了,咬牙冲了上去。
余宝山人如其名,身壮如山,余俸吉使全了力气也没把人拉住。
余宝山一膀子甩开亲爹,自己爬起来骂:“全赖你,让你早去还钱你不听,我要是被抓起来砍头,你等着断子绝孙吧!”
他说完转头扑回崔户身边,把鼻涕眼泪又续上了。
“崔伯伯,您可要救救小山,小山以后保证像亲儿子一样侍奉您,给您养老送终。”
贺宥元眼角一跳,心说余俸吉生这么个祸害,真嫌命长。
缓过气的崔户忙劝:“不是你干的自然不会拿你,先起来说话。”
这话进了余宝山耳朵,活脱脱成了尚方宝剑,他死死扒住崔户:“崔伯伯你保证,不然我绝不起来。”
还赖上了!
贺宥元无言以对,只能报以武力。
“架”起崔老头就往回走,这玩意爱跪就跪吧。
一看正厅还远,跪过去可造不了那罪,“绝不起来”的余灵山爬起来,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崔户了解余宝山的德行,这货吃软不吃硬,因为他和余俸吉的这层关系,总认为自己可以是法外狂徒。
这回死了人,总该让他长个记性。
于是在贺宥元向他暗示装晕时,想都没想就歪头闭眼了。
崔户业务熟练且逼真,落在后面的余氏父子,一进正厅,吓得要去请大夫。
“不必了,崔大人这是老毛病了,衙门的仵作就能看。”贺宥元意味深长地笑道:“来人,把崔大人送去验房。”
满头大汗的余氏父子,眼睁睁见崔老头被人抬走。
崔户也懵了,心道也没提前和我说有这出,他在纠结“诈不诈尸”时,人就被抬出去了。
发现事情不像从前那样简单,余宝山这时才有点无措。
他回过头,发现地上多了个团垫。
贺宥元请余俸吉入座,又一指那块还没有脸大的团垫,对余宝山道:“去,跪那去。”
他余宝山是谁,怀远坊的一条龙,面对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县尉,登时就要发作。
“我能救你,且不用还钱。”
贺宥元看他一眼,笑得十分不怀好意。
第十八章 沉香余骨(四)
狐十二如同一尾鱼,出了县衙,如鱼得水地钻进人间烟火里。
白日里,家家户户敞开门过日子,洒扫的灰尘扬出来,再泼一盆水,路过的狗都学会了点脚。
躲过几轮水花,拐出巷子就是十字街。
粮店、药铺、香料店以及其他坊间少见的打造珠宝玉石的工艺店。
这些都不如日骰金门口一对石狮子扎眼。
若非正午大雁塔钟声传遍了全城,狐十二怕是要找个大夫看看眼神儿了。
已近午息,日骰金还没开门。
“赌坊有明面上的规矩,这个时间不开门。”
宋杰老远跑过来,他和周边的铺子老板扯了一上午的闲话,百无聊赖地打哈欠呢,就见赵宝心大剌剌地杵在日骰金门口,不知和石狮子相的什么亲。
“规矩就是白天不开门?”
看见他,狐十二一点也不意外,一队能去的地方总共也没多少。
宋杰挠头道:“有点复杂,咱们找个地方坐下说。”
怀远坊位于长安城西侧,邻着西市、长寿坊和延康坊,地理位置优越。
受西市影响,商人就近住宿,车行马厩侵街造舍,抬头是四四方方的天,低头是比西市还拥挤的十字街。
两人从头转到尾,愣是没发现一家重样儿的食肆。
天热得人汗津津的,正适合吃上一口清凉解暑的冷淘,赵宝心点了鸡丝浇头,宋杰则点了酱瓜素浇。
食肆位于街心,坐在这里就能将主街尽收眼底。
坊中有两座建筑最为出众,龙兴寺由前朝寺院改建,木构殿堂庄严雅致。
日骰金与其遥遥相对,彩绘琉瓦灿烂夺目。
高耸的建筑之下,曲折的深巷、泥泞的路面,打赤膊的力工埋头苦干,到了地方,货主给一个大子儿,能买两个馍馍。
赵宝心吃着吃着停了下来,这地方处处令他眼熟。
记忆猝不及防回到鬼市,回到那双掰馍馍的手上。
不难想象,平日里一边是达官贵人扎堆挥掷,另一边的人要在污水沟边讨生活。
贵贱相距不过街巷两头。
赵宝心漫不经心地问道:“规定什么时间开门?”
宋杰吃完冷淘,人清凉了,说话也有条理了。
他觉得今天的赵小娘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回答提问也格外慎重。
“明面上是未时。”
赌坊的存在本身并不合法,小赌坊深藏坊曲,比耗子难抓。
大赌坊发展成日骰金的规模,王孙贵胄谁没帮过忙?省部官员谁没花过钱?
所以太府寺也只能出台几条假模假式的规定。
明一套暗一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规定的营业时间是未时至酉时,可每天只开门三个时辰,怎么赚钱呢。
宋杰道:“正经从赌坊大门进的都是被封门的‘臭脚
因作弊被识破或屡次赖账而“名声败坏”的赌客
和绝户
因输光家产,无力翻本被赌坊驱逐的赌客。
’,再有就是你这种‘空子’
不懂黑话的外行人
。”
听这一句黑白参半的暗语,狐十二头回觉得自己“做人”的知识没学好。
四书五经、庄子道经,太山娘娘似乎没讲过这段呀。
他不想?显怯,暗暗地把几个词记下:“日骰金还有其他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