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提灯(58)
“像是发现了新的猎物。”
火石电光间,娉儿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借口害怕月份再大,不好再隐瞒,劝说宋良娣不如借此机会假作受惊小产。
“以宋良娣的眼界以及对人心的揣测,她绝不会想到,夫人会为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请大夫,甚至接回府中休养。”贺宥元都忍不住称赞:“你赌对了,她或许还有想要借机讹诈李夫人的险恶用心。”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宋良娣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夫上门、号脉并当面拆穿娉儿的谎话。
“大夫是长安城有名的妇科圣手,他说没有就绝不会错,我当时问她怎么回事,她却什么都不说,哭得眉眼一片红肿。”
李敬手抚过娉儿的额头,不禁想起年幼时抱养的小狗,每回打碎她心爱的瓶儿盏儿,就用湿漉漉的眼睛望向自己。
眼前的女孩儿不过二十三四岁,当年自己若不那么执拗,也说不准生一个这样年纪的女孩儿。
李敬长长吸了口气:“我当时误以为陈无功强迫这孩子,当即决定要带她走,也幸亏如此,才令她有机会摆脱那些恶人。”
在场几人也不免唏嘘庆幸,片刻之后,统一地转向低头不语的贺宥元。
贺宥元似乎在仔细思考什么,沉吟许久:“李夫人说要带你回府后,宋良娣又去哪儿了?”
“库房。”
娉儿回忆当时情形尤为笃定,声音因激动变得尖锐:“宋良娣担心妾身借机摆脱他们并去报官,故而要求同去,库房里应该有她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东西,她便说要为妾身取些贴身的衣物,但不知为何,竟去而不返。”
天赐良机,她顾不得深究,日常物件一个也没来得及拿,立刻和李敬走了。
这些细节与贺宥元设想的基本吻合,便细问起库房的钥匙。
娉儿:“三副,一副是宋良娣贴身保管,另外两副名义上是妾身和县令的,实际都放在床边梳妆匣里,宋良娣时常查看,没有人敢动。”
没有人敢动?
“我们老宋家家门不幸,怎么会有这种人!”
走出大门,宋杰大声哀叹,一时要改姓,一时又要弄张宋氏宗谱,再把宋良娣祖宗八代全踢出去。
不料另外两人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往回走,宋杰忙追上去:“陈县令这回鸡飞蛋打两头空,也不知这命案侦破之后还能不能做县令了。”
狐十二:“人世间岁月流徙,所执所求,终不过归于尘土,如沙塔崩于潮汐,镜花水月罢了,匆匆忙忙皆是徒劳。”
她这话可把宋杰吓坏了,心说赵小娘子怕不是背着他去寺院进修了?
他再仔细端详,发现赵宝心的神色不像是照本宣科,宋杰顿时手足无措,用眼珠子向贺宥元求助——
她被夺舍了?!
另一位,同样夺舍的大人凉凉地收回视线:“你想法这么多,不妨分析分析凶手。”
宋杰心说这还用分析?领导这是t?想考验我的总结能力?他故作沉思,压低声线:“放印子钱那伙儿人穷凶极恶,又与宋良娣关系匪浅,凶手必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贺宥元点点头,随即勾起一抹坏笑,几乎用有些天真的语气发问:“他们若关系匪浅,为何忽然反目?”
这他哪儿知道呀,宋杰紧张得满头大汗,挠头挠眼:“肯定……肯定是分赃不均呗。”
不仅如此,凶手是如何提前埋伏进宅子,如何能预见宋良娣会去库房,再往前推定……李夫人夜闯外宅,摇钱的“孕妇”被大夫拆穿,桩桩件件皆是变故。
凶手若担心放印子钱被揭发,更不会选在这个时候杀害宋良娣,因为有宋良娣的监视,娉儿就绝不敢道出实情。
至于分赃,还得看看现场能搜出什么。
三人回到县衙,贺宥元直奔验房,迎面和一血染的白袍子撞个满怀。
冯迁一手刀另一手还是刀,兴奋地挥舞着。
“你回来得正好,我已推演出死亡时间了。”
第三十四章 一团香脂(五)
一地分割好的猪肉,陆陆续续从验房抬进堂前,瞄一眼那完美的刀功,伙夫抗拒的心微微发抖。
捕快们尚未回血的食欲,因为和尸体肩并肩的五花三层,被迫把好不容易吃下去的东西,如数吐回。
冯大人沉浸在自己的论证里,完全没发现身后怨气四起,一门心思向赵宝心“传道授业”。
“人死后一个时辰会出现关节变硬,从上肢关节延伸向下肢关节,两个时辰后,衣物下的部分也会变凉,四个时辰后遍及全身,由于这名死者衣物被人剔除,皮脂部分仍保持柔软,说明刚死不久就被分尸了。”
狐十二似乎已从消沉的状况回归日常,灵光在眼中乍现:“那可以确定库房是行凶现场?”
“确实如此。”
冯迁声音至少比平时柔和三倍:“还有一个方法能够证实,你看,大部分尸块没有形成尸斑,这一点可以确定在鲜血固结之前,凶手没有移动过死者。”
贺宥元心说还用确定,那现场比东市狗脊岭还要残忍,他不欲理会师徒两人对尸体眉来眼去,抬眼对上一排没机会合眼的猪头,无语地收回目光。
狐十二:“尸体残缺又如何确定死亡时间?”
谁知下一刻,冯迁放下双刀,让赵宝心左手猪肉右手尸块,用心体会两者之间的区别,并谋划让贺宥元也试一试!
好在狐十二没有丧失理智,好说歹说,才劝住狐大要把冯大人埋后山柿子下的计划。
贺大人没有体验,冯迁嗟叹不已,好不容易提起兴致讲述他的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