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提灯(62)
“有人味”在冯大人日常行为中并不常见,他自己说完也有些不自在,立即专注起另外一位死者。
贺宥元假作没发现,让老孙仔细描述发现死者的过程。
一切要从小捕快回来报信说起,老孙独自守在邹府外面,为免引人注目,和乞丐们挤在一起。
“大约午时,有七八个仆役从角门里,抬出一口水缸上了牛车,有个乞丐小兄弟认识,说邹府月月采冰回来纳凉,专用那水缸。”
长安县有五家冰铺,距群贤坊旁边的西市正有一家,“来回不用一炷香的地方,可过去许久仍未见买冰的回来,我当时回忆,惊觉那七八个仆役里有一个极似尤二。”
“我沿邹府角门转悠,发现一抹类似血液的划痕,当即决定去找牛车。”老孙语气张弛有度,大伙儿立时代入其中,不由得抽了口凉气。
牛车虽不引人注目,但牛车上放水缸的少见,老孙边走边问,很快发现他们的方向,正是往野坟岗方向而去。
“我赶到时,他们俩就卷在草席里。”
两天一晚没合眼,大伙儿听过程还好,思考起来却如米浆似的,迟钝地想要从中剖析出有用的信息。
一县米浆里,顾大人挣扎道:“这么说,他们把这两人装在水缸里?”
“不,只有一人。”
冯迁指向死后“形象气质”完全不同的两位死者。
“这个死者背部成弓状,肩部肘部以及下肢皆有不同程度的挫伤,比较合乎死后塞进水缸的状况,而尤二在致命伤以外,没有其他外伤,并且……”
冯迁不知何时换好羊肠手衣,说话间他就在尤二腹部剖开一条血线。
“内脏尚有余温。”
顾有为本来在前排揣手学习,见冯迁两指伸进尤二腹部,当场失去所有知觉,被直挺挺地抬出去了。
其他人也同样受到了冲击,相信冯大人“有人味”不如相信狐生员能当太上皇。
吐过之后,大伙儿陆续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查身份、找证据,抓来乞丐一一查问。
贺宥元和老孙并肩站在草席前,残阳如血铺成一条长河,湍急地卷走年轻的生命。
“尤二混在仆从当中是早有谋划,他自己也料到会丧命于此。”
“不全是因为他们,”劝人的话听多了,老孙自然地把话接过去:“我家那口子常说,天底下的权贵都是一路货色,我总和她呛,说咱们长安县治下没有生杀予夺的权,更没有残民以逞的贵。”
“可今天亲眼见到,一个我昨天亲手抓的,另一个年纪轻轻死后挤在水缸,而我们对这样明目张胆杀人弃尸的恶行,能做什么?”
这话从老孙口中说出来没什么起伏,但像冯迁的刀刃一样直切要害,“顾大人说亲眼看见的也要有证据,咱们还能去哪里找证据。”
还能去哪里找证据,顾有为说的话无非是给大伙儿找个盼头。
邹万堂与高崇亲如手足,单这一条,想提审都不能了。
那高崇何许人也,司礼监的老祖宗,当今圣人的大伴都是他亲自栽培的。
据说打去年起,高崇几次奏请告老还乡,圣人明言不舍,直至三天前才准,且只答应让他回去祭祖,忙完了立马回京。
除非他半路死了。
狐十二回来时,厅堂已点了灯,贺宥元正对着成堆的文书相面。
余光见她正四处打眼色,不免肝火大动,但不好当着宋杰面骂这贪玩混账的东西,再看眼前的坊正年记,难免字字可恨。
能者多劳不是什么好事。
“……李秋平、李宏春、邹万堂、邱子章……”
狐十二眼尖,猫腰从旁经过,见文书上记录的全是年份和人名,不由一“哎?”
贺大人阴云压目,一把巴掌拍在狐十二的手背上,虽没使什么力气,但声音响亮,烛台同时炸出火花。
见状况不对,宋杰忙把赵宝心拉开,说要把今天发生大事讲给她听。
两人厅堂出来,这时辰,只有宿直的老孙和占领厅堂的贺大人没有休息,回头满眼灯火,宋杰心里五味杂陈。
明明贺宥元到任时,人人都说他待不久,哪怕他不做郡马,弄点花哨的政业转投京兆府也比长安县强,可如今一县衙的官司全仰仗他一人,不免令人心疼。
没走多远,两人同时听见后院有人在说话,这可把宋杰吓坏了,衙门里的活物他俩刚才都见过,后院根本没人呀。
倘若是往常,赵宝心早该拎起宋杰去就地正法了,这会儿却拉他往水缸后面闪。
月色里,一人扶持另一个,几乎有些艰难地往厅堂走。
“你捡回这条命,该在外面躲一阵子,怎还敢来衙门,指不定有多少眼线在这附近。”
这压低的声音不是别个,正是昏迷过去的顾大人,两人对视,冲上去拦住了他们——
李文正脸上泥脚下血,衣袖破烂如逃难而来,见到贺宥元眼泪淌成了河,甩开“左右护法”扑过去就跪。
赵宝心和宋杰面色讪讪,瞄了一眼同样被他俩吓破胆的顾大人,恨不能现刨个坑给自己埋了。
一场虚惊过后,得知表弟李卫正死了,李文正不让人拦,正经跪地向贺顾两人叩头。
“二位大人救救我。”
起因是贺宥元给他的二百两银票。
自打收下那二百两,李文正就开始计划进城买户小院子,一家人不用从地里刨食儿,临街开个糖水铺,妻子做糖水手艺好,他自己有把子力气,去码头给人扛货,三五年说不定还能给女儿备出份像样的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