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提灯(77)
自从有个女孩儿扎伤了许成茂,炊火房没人时就上了锁,高珍定期把她们全扒光,按进水盆里问话,谁都别想留下带尖的东西。
后来没几天,她们就再没见过那女孩儿了。
据说悲田坊的孩子要登记造册,衙门的老爷会在拨款时核对,可他们好像从来没有来过,馒头说她们根本没被登记在册。
此刻喜英怀里这柄刀,是被卖去邹府的青许,不久前路过时埋进来的,据说她已经被安排到少爷院子,偶尔可以出门跑跑腿。
那少爷痴傻的时候还好,发疯的时候谁的话也不听,拉着身边的人咬,连皮带血往下咽,可青许说再怎么样也比这里好。
如今,悲田坊中待价而沽的“宝贝”,还有宝心和项月,她们两人生于同年,刚满七岁。
前几天晚上,她听见阿爷和许成茂说,坊正那有个好买卖,只要六七岁的女孩儿,让他这几天送宝心过去。
许成茂带着她一夜都没有回来,喜英越想越怕,只要六七岁的女孩儿做什么?也做丫环吗?
可她来不及让青许打听了,买下她的局令大人,让阿爷找一个皮肤似白的女孩儿和她一起送去,说要用少女的背皮做上好的鼓面。
独自回到房间,铜镜里面对面,喜英端详着金棕色的右眼,咬住旧布,握紧刀刃——
冲天的大火烧出一线生机,也烧得一如人间炼狱。
为了防止她们乱跑,大部分女孩儿都被关在落锁房间里,喜英让项月先从狗洞里钻出去,她再回头找斧头已经来不及了。
大火将铁栏杆烧成红色,而死去的她们仍没有放开。
在晕过去之前,喜英似乎看到了个捕快,他冲进来,想要砸开那些门,她不确定那是真的,或许是死前求生的幻觉吧。
同一时间,七岁的赵宝心在收柴的车里,睁开眼。
她听说,那座像宫殿似的楼宇叫临郊别馆,原来住在那里的女孩儿也和悲田坊差不多,都是关起来。
赵宝心从未见过比院子还大的“水盆”,好多人把她们从里面拖出来,再按回去,和在悲田坊一样。
但也不完全一样。
柴车在距金光门不远的地方,许成茂走到赵宝心旁边,他兴奋得双手都在发抖,这五个女孩儿赵邯从来不让他玩,连给她们喂自己的“宝贝”都要躲躲藏藏,可这次不一样了。
即便他像对待别的女孩儿那样,把手指一齐塞进去,赵邯也不会怎样,她已经碎成这样了。
忽地山里冲起一群飞鸟,叫声像乌鸦从许成茂头顶俯冲而过,他抬头发现,远处悲田坊的上方已经成为一片火云。
老旧的收柴车在积雪的官路飞驰中,车毂失衡冲了出去,许成茂下半身都卷在车下。
娘亲告诉赵宝心,无论什么样的机会都不要放过,可她心里怕极了,每步都不停地回头张望,要抛下娘亲、弟弟和她们,独自逃命吗?
赵宝心就这样一路跑一路望,不知过去多久昏死在路边。
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辆马车上。
贺家大房因结党获罪,虽未株连九族,但家眷尽数被流放发卖,万幸圣人明断,没有牵连远在并州的二三房,
救下赵宝心的,正是为大儿子收尸归乡的贺家老太太。
七年前,阿史那芙伊在长安城失踪,七年后,她的女儿意外被祖母救回了性命。
赵宝心的命运从两次出入长安城时,走向了不同的极端。
第三次,她回到这里,要像逃跑时那样,向那个业果已注定的结果奔去。
不同的境遇,来时的狐十二满眼都是人间富贵,他要拖延大哥t?找到无尽灯,要去大街小巷尝尽美味,要帮冯大人验尸,要带宋杰出门,还要一本正经地参与查案。
而今,走向回道观的路,狐十二发现身后种种人间荣华,不过是场修行。
那些凡人的修行什么时候结束呢?
狐大瞧出他心绪起伏,再叹气下去怕是头发都要白了,出门时好端端的少爷,回去唉声叹气的老爷,崽子带成这样,二三四五六还不得按住了审他?
狐大想了想便道:“你可记得刚刚修成人形那会儿,太山娘娘安排了许多课业?”
狐十二被他跨越千山万水的问题,问得一愣,只点了个头。
起初,修学的内容和凡人并无不同,林林总总共有五门,律学条例狐二倒背如流,医术方面狐三早早开窍,狐四别的不行一手书法写的行云流水,就连狐五狐六竟也是算术的好手。
每天课程结束,狐生员就投机取巧,“互帮互助”完成课业,只完成自己擅长的部分。
“她们也是利用交叉关系,完成杀人。”
因他这么一句,狐十二汗毛一立,是了,她们是怎么做到的。
不知为何,狐大并没有从头讲起:“比如表面上看,邱子章和庄府没有任何关系,青许作为凶手完全不会被发觉。”
前三人的死亡,使邱、邹二人察觉到了危险,尤其是邱子章,他把自己锁在书堂,自以为是万全之计,实则正好给作案留下了完美的时间。
邹万堂作为当时,帮助赵邯欺骗衙门的坊正,用来作为宋、邱命案的凶手,凶险是凶险了些,但也算完美的结果了。
狐十二沉吟半晌:“若不构成同坊交叉呢?”
“如宋良娣。”
作为杀猪多年的“刽子手”,剥皮剔骨对于喜英来说再利落不过,提前藏身于库房,等差不多杀完了人,李敬也带着娉儿浩浩荡荡地回去了,外宅里本就没几个人,晕头转向忙了一晚,都以为宋良娣跟去了陈府,自然没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