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国毒士死后竟成白月光(70)
他脊背挺的笔直,面容冷峻,那双线条优美的凤眸沉沉。
钟隽的目光落在了殿中那道少年的身影上,握着玉笏的手紧了紧。
他方才骤见对方的容貌,也是被窒息感攫住了一瞬。
还好他之前批阅试卷,早先知晓了此人的存在,有了心理准备,此刻才能很快回过神来。
……不是陈孟琢。
钟隽的指节不自觉的用力,而后猛地松开。
他强压下心头的波澜,道:“臣以为,科举考试不可实行誉录之法!”
钟隽性格古板,对朝堂之上巧言令色、颠倒黑白的那些辩驳,虽知晓,但让他自己做却是做不出的。
是以先前士族们计划对寒门党发难一事,从未指望对方能在朝堂之上冲锋陷阵。
但此刻,钟隽却实在忍不住站了出来。
颍川钟氏,素以书法作为传家之道。
钟隽眉头紧锁,沉声道:“‘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①’。若将试卷尽数誊录,如何能从字迹中辨识贤才,洞察其品性优劣?!”
此言一出,立刻引得不少世家官员的附和。
“钟尚书所言极是,书之一道乃士人之魂,岂可轻忽!”
“誊录之法,大谬不然!”
在这样的声讨当中,陈襄却似没有受到丝毫影响,甚至不曾分给他们半分眼角余光。
他面对御座,恭敬道:“书法之道,诚然风雅。然,科举取士首重经世致用之才,选的是能臣干吏,非是舞文弄墨的书法大家。”
少年的声音清越,字字清晰,如同利剑一般,锋锐地插入殿内众人的心中:“若只因一手好字便能平步青云,而于国计民生一窍不通,长此以往,岂非是要将我朝引向清谈误国之路,重倒前朝覆辙?”
“你——!”
“钟尚书莫急。”陈襄迤然转过身来,面上带着一抹笑容,仿佛方才那番诛心之言并非出自他口。
“学生并非是说书法毫无用处。满朝公卿,若是人人写一手鬼画符般的字,递上来的奏疏不堪入目,朝廷颜面何存?”
他从容不迫地抛出了解决方案:“可让翰林院中负责誊录的学士们多添一项职责:不评判答卷内容之优劣,只审阅卷面字迹之工拙,给出一个‘卷面分’,计入总分当中。”
“如此,既能督促士子勤练书法,又不至本末倒置,唯字取人。钟尚书以为如何?”
钟隽张了张口,只觉得喉咙干涩,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崔晔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陈襄,宽大袖袍掩盖下的手不由收紧。
他原以为,这陈琬今日站出来是出自姜琳的授意,不过对方推到台前的一枚棋子。
可对方和钟隽的这一番对话环环相扣,滴水不漏,绝不可能是旁人教给他让他照本宣科的。姜琳没有这等本事。
看着对方的样子,那立于殿中从容不迫,对科举制度洞察深刻,信手拈来便能描补缺漏的本事……
那陈襄当年崭露头角,似乎也是这样的年纪?
崔晔眯起了双眼,眸中寒光一闪而过。
颍川陈氏零落如斯,没想到,居然又出了一个武安侯似的人物!
崔晔胡须一颤,开口道:“誊录试卷增设卷面分一事,前所未有。翰林学士们是否能胜任,评判标准又该如何统一,此事体大,恐经验不足,仓促施行易生祸端啊。”
姜琳看了陈襄一眼,唇畔勾起一抹惯有的散漫笑意,清声道:“此言差矣。经验从何而来?不都是从‘试’中来么?”
“若事事皆等有了万全经验再做,那这世上便再无新法可推,我等也只能抱着祖宗旧制,固步自封了。”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那些士族官员,“再者,翰林院的学士们哪个不是饱学之士,于书法一道自有精研,评判字迹工拙又有何难?莫非崔尚书以为,我朝翰林连这点眼力见识也无么?”
陈襄提出的方案本就周全,几乎堵死了所有可供攻讦的漏洞。
此刻又有姜琳这般策应,士族官员们一时间竟也找不到合适的点来反驳。
眼见在具体的条陈上讨不到便宜,便有人脑筋急转,开始动起了歪心思,试图从旁处下手。
官员队列当中,一位负责监察百官的御史直挺挺地出列。
这位身着绯色官袍,带着獬豸冠饰的御史躬身行礼,正气凛然道:“陛下,臣有本奏!臣于前两日会试放榜之后,曾在永和坊附近,亲眼目睹一年轻学子衣衫不整,行色匆匆,自姜尚书府邸夜晚悄然而出。”
“臣初时未曾在意,然今日得见陈士子身形样貌,斗胆猜测,那学子便是陈士子!”
御史的声音义正辞严,掷地有声:“两人如此私下往来、勾勾搭搭,今日这朝堂之上的一番辩论,恐怕并非单纯的公忠体国,而是二人早已串通一气,自导自演!”
“此等行为,实乃私相授受,结党营私,罔顾君恩!请陛下明鉴!”
那中气十足的洪亮声音在殿中激荡。
满殿寂静。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襄与姜琳的身上。
“衣衫不整”、“勾勾搭搭”、“私相授受”。
陈襄:……??
他整个人都是一愣。
陈襄下意识想,永和坊乃是朝臣聚居之地,他数次前往姜琳府邸与其商议,被人撞见本不足为奇。
——但对方分明不可能知晓他与姜琳的谋划,而他一个新科士子与姜琳交往也根本称不上什么结党营私,对方这般不痛不痒的弹劾又有什么用。
而且,这用词怎么听起来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