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国毒士死后竟成白月光(88)
但走至门口,陈襄的脚步又顿住了。他想起医师的嘱咐,出于对姜琳的不信任,觉得自己需要再叮嘱几句。
于是他回过头来:“晚上的药要好好喝掉。公文我明日来帮你批,你不许再看了。”
“朝中情况如此,我已经知晓,你不必再一人支撑,那般劳累了。”
陈襄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既回来,总归不差那一时半刻。你尽可安心修养。”
说罢,他又朝着守在门外的仆役吩咐:“照顾好你们家大人,不许再给他酒喝!”
仆役们连忙躬身,唯唯应是。
在这之后,陈襄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自觉吩咐周到,迈过门槛干脆利落地离去了。
姜琳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靠在床榻之上,怔怔地看着陈襄离去的背影。
对方那少年的背影还显单薄,远没有前世那个权倾朝野的武安侯那般高大。但对方骨子里的安定和自信,给人的感觉却是一模一样的。
仿佛在对方面前,绝无阻碍。
姜琳不自觉地眯起眼睛,伸出手向着对方而去。
距离甚远,自然是无法触碰到的。
但他张开五指,对方的背影便和夕阳的暖光一起漏进来,在昏暗下去的屋内显得十分刺眼。
琥珀色的眼眸当中,方才刻意装出来的几分脆弱,以及种种情绪都悄然褪去,只余下了这道仿佛在发着光的身影。
这七年的心力交瘁,七年的不甘怨怼,好似就在对方这句话当中,轻飘飘的消散了。
他眼角微酸,胸腔当中好似充斥满了绵软的羽毛,连呼吸都带着些轻盈的意味。
姜琳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缓缓地倒回了柔软的被褥里。
他将那只先前伸出的手收回,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将昏黄的光线尽数遮挡。
一声极轻的、含糊不清的笑,从他指缝间逸了出来。
“哈。”
“陈孟琢啊,你真的是……”
……
陈襄回到荀府时,天幕已然被泼上了一层浓郁的靛青。
晚膳已经备好。菜式并不繁复,一尾清蒸鲈鱼,一碟碧绿的炒时蔬,一碗菌菇清汤,还有一小盅色泽诱人的东坡肉。都是些家常菜式。
师兄便坐在案前等他。
陈襄在师兄对面落座下来,在这种默契安然当中,感觉身上在姜府沾染的那些苦涩的药味终于被驱散了些。
按照礼制,即便是家宴也当分案而食。但他与师兄自然不在意这些虚礼。
第二日一早,荀府的管家为陈襄送来了一份来自吏部的公文。
说是吏部尚书抱病在身,但又心系朝政,恐耽误事宜,故调吏部主事陈琬这几日不必去吏部点卯,直接前往尚书府邸从旁协助,整理卷宗。公文的末尾盖着吏部尚书的朱红大印。
陈襄心道他昨晚走时竟忘记此事了,还好姜琳想的周到。
但就是,旁人想到那流言,看他和姜琳的眼光……
陈襄捏着公文的手不自觉的有些攥紧,深吸一口气。
罢了,有得必有失。些许流言蜚语不足挂齿!
——且这次有了正式的公文,那些御史再敢捕风捉影一个看看呢?!
他将公文就那么往怀中一揣,面不改色地对管家道:“备车,我要去姜府。”
……
在陈襄每日去往姜府,埋头卷宗之际,荀珩也遵循着太傅给皇帝讲学的时间,每两日都要进宫一次。
是日,荀珩的马车停在宫门前,由内侍带领缓步入宫。
行至紫宸殿前,恰逢一人自殿内而出。
来人身着紫袍,腰束金带,身姿笔挺,留着一把美须髯。正是侍中杨洪。
杨洪的脚步停住,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了荀珩身上。
“荀太傅。”
“杨侍中。”
两人微微颔首行了一礼,便错身而过,态度淡然,没有更多的言语。
紫宸殿并不像宣政殿那般宏伟,位置更靠近皇帝寝宫,便于皇帝随时办公,也是皇帝接见内臣之所。
明亮的日光从格窗透入,在光洁的玉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经年不散的沉香气息,厚重无比。
荀珩踏入殿中,便见年仅八岁的小皇帝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垂着头,周身的气息恹恹的。
听到脚步声,皇帝以为是杨洪回返,浑身一紧,连忙坐直。
但待到他抬起头看清来人是荀珩时,双眼瞬间就亮了起来。
“太傅!”
他连忙起身迎接,声音里满是显而易见的欢喜。
方才舅舅来宫中看他,指导了一番他的课业。母后总是劝他要听舅舅的话,要勤勉于学,莫要贪玩。
对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有在努力听,可真的很难,他根本听不懂。
舅舅方才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失望与不耐,“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这些严厉训斥还回响在他的耳边。
在对方面前,时时刻刻都要紧绷着神经,他十分害怕对方。
但太傅不同。
太傅从不会因为他背不出书、写错字而斥责他。他不懂的地方,可以放心的直接向太傅询问,对方会多讲几遍,直到他听懂。
“陛下。”
荀珩见了礼,走到案前落座。
皇帝低下头,紧张地揪着自己的衣角。刚经历了一番训斥,他此时见到太傅,委屈之意无法遏制:“太傅,我,我真的很笨么?”
“是不是我根本不适合……”当皇帝。
“陛下躬勤修习,课业亦尽心完成,足称善矣。”
荀珩看着眼眶泛红的皇帝,声音玉石相击,中正平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切毋苛责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