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梦(101)
“我杀人了。”她皱眉,脑袋抵着宴奚辞的肩膀,如实道。
宴奚辞眼底的忧色瞬间被讶异取代,她愣了下,那点惊讶很快又变成了另一种坚定,沈姝肯告诉她,那就意味着她把自己当做可以依靠的人。
她一定很害怕。
宴奚辞收紧了环在沈姝腰间的手臂,认真说:“我会帮姐姐保守这个秘密。不会有人发现的,宴府现在是个很好的埋尸地。”
她忽然捧起沈姝的脸颊,望着她因为恐慌而蹙起的眉头,放轻了声音:“沈姝……阿姝,没事的,我会处理好尸体,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不要害怕,我一直都在。”
位置一下子转换,做姐姐和长者的人成了宴奚辞,她镇定又沉着,不停安慰着杀人之后内心惴惴不安的沈姝。
在她看来沈姝并未做错事,她只是一时被迷了心窍而已。
她甚至没有问沈姝杀的是谁。
她只是注视着沈姝,她眼下那颗小痣都染上了几分慌张。
瞧,她多可怜,淋了雨浑身都湿透了,脸色苍白着,眼睛里满是茫然无措,像只折断了翅膀惶惶然坠落的鸟。
但那些都是宴奚辞自以为的。
沈姝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由着宴奚辞捧着她的脸颊,由着她的指腹抚过她的湿发。
宴奚辞并未带伞,她们一起淋着雨,沈姝再次闻到了她身上的血腥味。
不同于李酢人和孟粮秋的血,宴奚辞的血的味道显然更清透些,至少,不会让沈姝觉得不舒服。
她抓起宴奚辞的手腕,腕子上白日里被胡娘子妥当包扎好的伤口更深了些。
沈姝心里开始猜测着宴奚辞做了什么。
然后,她听见宴奚辞的声音,她郑重问她:“阿姝,现在深呼吸,冷静些。”
她迫使沈姝看向她,她们的目光于连绵的雨点中交汇,黑沉的眸子底下映出彼此的模样。
在沈姝愈发困惑的表情下,宴奚辞继续问:“你用什么杀的她?有人看见你动手了么?尸体现在在哪?”
沈姝一下子明白过来,宴奚辞要帮她善后。
她已经是个能顶事的大人了。
这是好事,沈姝该为她骄傲的。
可紧接着,莫名的情绪冲撞着心口,她被这情绪搞得焦躁不安,昏头转向。
她又开始想,为什么宴奚辞那么相信她,这不应该。
她又凭什么……凭什么可以被相信,可以被原谅?
这是没有道理的事。
“阿泉……”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杀人么?”
她从宴奚辞怀中抽开身,后退了一步,问她。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啪嗒的雨声里。
宴奚辞并没有犹豫,她上前一步,将她们的距离再次拉近,道:“为什么要问那种没有意义的问题?姐姐肯告诉我就好。”
“我会帮姐姐处理好一切麻烦,包括为姐姐杀人。”
她说的这样平静,仿佛只是讨论今夜的雨为什么一直在下,后半夜会不会停一样。
近乎于冷酷。
沈姝却睁大了眼,她定定望着宴奚辞,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她。
她第一次开始审视起她,从她优越的眉眼到线条流畅的下颌,再到她漆黑如浓墨的眼底闪烁着的那点星火。
幽微却固执,且明亮。
仿佛沈姝现在把刀塞到她手上要她自己捅自己,宴奚辞只会叫她姐姐然后照做。
她好像把孩子教坏了。
沈姝想。
正常人该是先问清楚情况,再考虑要不要报官才是。
可是,这样的孩子才最招人喜欢啊。
她无条件信任你服从你,将你视作高高在上的神明,而她则低伏下身子,是你最忠实的一条狗。
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沈姝不清楚。
可是,这样对吗?
沈姝自问。
她探出手摸上宴奚辞的脸颊,她脸上的温度很烫,沈姝摊开五指遮住她的半张脸,随后问她:“怕不怕?”
宴奚辞摇头,她蹭了蹭沈姝微凉的手心,说:“不怕。”
沈姝问她时脸上漾了点笑,极其浅淡,于是宴奚辞也笑起来。
可随之而来的,是闷在骤急雨点中的清脆响声——“啪!”
措不及防的一巴掌把宴奚辞打懵了。
年轻人眼底的笑瞬间消失,她被沈姝的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额发被指尖带过散开垂在眼前。
宴奚辞捂住脸,只觉脸上立时滚烫起来。
她歪着头仰着沈姝,眼底不可置信和委屈交相出现,接着,便要滚下泪来。
可沈姝只是转了下手腕,她倦怠地别开眼,道:“就是这样。”
“什么这样?”宴奚辞嗓音下压抑着哽咽,她不明白。
“杀人。”沈姝淡淡答:“我杀人便是这样,想杀就杀,从来没有缘由。”
就像打她巴掌一样,想打就打,没有理由。
宴奚辞咬住唇,不说话了。
可是沈姝又说:“阿泉,我把你教坏了。”
宴奚辞只是摇头。
她用手指勾住沈姝的衣袖,低着头,然后,她瞧见了她手臂间露出的几乎贯穿整条小臂的狰狞伤痕。
第61章 我不在乎
宴奚辞长久盯着那条深色的长疤, 指尖忽然发着颤,连呼吸都不敢了。
她害怕呼吸太急太深,吹到疤上, 叫沈姝再疼一次。
沈姝的疼叫她把脸上的疼忘记了, 她满心满眼都是沈姝, 那个巴掌只在她脸上留下点浅痕,转瞬就忘了。
“这里, 是怎么弄的?”她哽咽着轻抚上疤痕,完全不敢用力。
“姐姐, ”她仰起头, 泪水满溢于眼眶里,问她:“很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