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梦(107)
宴奚辞仍旧没什么反应, 她沉沉躺在这儿,和先前一样。
她的手还握着她的, 轻轻拢着手指,像是交颈的鸳鸯。
“沈姝, 困了就到床上去睡啊。”
青乌才从外面回来, 看见沈姝趴在床上半歪着身子睡,有些担心。
沈姝摇头, 梦中的老道士很快消散。
她动了动身体, 掩在裙摆下的小腿因为长时间未动有些麻意, 沈姝转动着脚踝舒缓,声音放轻了对青乌道:“你去哪儿了?”
“出去了啊。”青乌睁着眼睛认真道:“这里又不需要我, 我好无聊的。”
说完, 她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将一把长剑递到沈姝面前,“喏,她的剑。”
染了血污的剑身已经被擦拭干净, 沈姝接过剑横在膝盖上, 指尖轻轻擦着锋利的剑刃掠过去。
指腹间立刻有些微的痒意, 她低下头, 瞧见一滴鲜红的血正从指头上挤出来, 剑刃血线浅淡, 很快便消失住。
伤口太小, 沈姝并不在意,趁着青乌未发现之时,她将割伤了的手指蜷进手心,继续听青乌说话。
“胡娘子说这把剑很厉害,叫我不要碰,我本来想把这把剑偷偷丢掉的。”
青乌说着,忽然将裙摆掀开来,露出小腿上的洁白纱布,“沈姝你瞧,胡娘子给我弄的,现在一点都不疼了。”
她真就跟个无忧无虑嫉恶如仇的孩子一般,沈姝望着她的笑脸,默默想。
蛇妖并不在这团迷雾里,她和宴家的事并无干系,她随心所欲,心里只在乎她想在乎的人,高兴她想高兴的事。
她说起自己的事来手舞足蹈,眼下全是纯然的快乐,不含一点杂质。
昨夜的事情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是个眨下眼就能忘记的片段。
“小声些。”沈姝示意昏迷不醒的宴奚辞,出声提醒青乌。
青乌也跟着看来看床上的宴奚辞,眼睛忽然瞪大了想起来什么似的,从身上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交给沈姝。
“哦对了,还有这个。”青乌歪着脑袋,说:“别人给我的,说要把这个东西给宴奚辞。”
布包并不重,沈姝搁在手上颠了颠,没有多重,里头不像是放了珠宝银两。
“给你东西的人长什么样,你认识她么?”沈姝摸了下里头东西的轮廓,问青乌。
“不认识,不记得。”青乌摇头,小小的脑袋努力想啊想,始终没想起来是谁给的布包。
但她并不觉得有多奇怪。
妖怪里这样的事多着呢,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让人看清自己的脸,连胡娘子先前都带着块面具呢。
沈姝疑惑:“那她有说什么话么?给宴奚辞的东西至少也要留个名才是。”
青乌摇头又点头,她想了想,才说:“她让我跟沈姝说……”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那人的声音慢慢道:“阿姝,外面好玩么。”
话音未落,沈姝便腾得站起身,“她在哪?”
青乌再次摇头,她一脸高深的对沈姝道:“走了,走得远远的,不会再回来了。”
沈姝微微愣住,她停在原地,掌心攥着那个小布包,心头一缩再缩,要被汹涌上来的情绪挤压到底了。
“她只说了这一句?别的呢,还提了什么?”沈姝忍不住追问细节。
青乌认真想了想,“没有啊,转身就走了,特别快。”
沈姝泄了气,又坐了回去,手指无意识捏着那个布包,很快就捏到了一个圆扁的东西,是枚铜钱。
她早预料到了的才是。
姐姐不可能再和她见面,从那场龙湖会开始,她们的缘分就已经尽了。
沈姝仰靠在椅背上,她眼皮塔拉着,指腹隔着薄薄的布料摸着那枚铜钱,一面想,姐姐如今怎么样了。
她先前在镜子里瞧自己的脸时便想过的。
她和沈妍之间并没有差别,除了她眼下那颗小痣。
但人和人的样貌不能单看五官,还得看外在的状态和内在的气质,尤其是眼神。
自然的眼神流露会表达出许多东西,好坏喜恶什么的,都算在里头。
沈妍如今会是什么模样?她从小便是孩子王,聪明又活泼,如今……
多想无意。
沈姝晃了晃脑袋,不再去想这个姐姐。
床榻上的宴奚辞呼吸浅淡着,青乌说完话便出去了。
沈姝站起身,屋内光影晦暗,她缓缓打开了布包。
布包里头是一块造型古朴的玉佩,和铜钱用丝线吊在了一起。
沈姝并不意外。
她勾出玉佩,先前被划破了小口的指腹挤压出一滴血来,随后,她垂眼,将血抹在玉佩上。
仿佛有生命一般,血浸上青玉的一瞬间便被吸住进去,变做了青玉里头微微泛红的云雾状活棉。
眼睫颤动间,那玉里的血丝状棉絮便如活水般涌动着。
沈姝轻轻叹了口气,她将玉佩搁在宴奚辞的枕头边,心底却是沉了下去。
“阿泉,”她轻唤着宴奚辞,并不期待她会回应她。
沈姝想,也许今夜过后,宴奚辞再也不会回应她了。
今夜过后,一切都会改变。
那些不好的,不被期望的,都会变成她们想要的。
所有人都会——
如愿以偿。
日头往下落时,丝缕的凉意开始顺着脚心漫上来。
沈姝仍坐在院子里头,正眯着眼望向远处天上热烈无比的火烧云。
天外卷起黑沉的边,残阳血一般斜在上头,眼睛望着便能感受到炽热余温。但很快,那点血色被黑暗吞噬殆尽,成了无尽的黑色。
入夜了。
屋内的蜡烛并未被点燃,今夜没有月亮升起,院子里很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