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梦(36)
她听见妖怪继续说:“我这里有份差事,你看见那出皮影戏没有, 你来给我演一遍, 演不出我满意的结局便死在里头。”
她轻描淡写,仿佛说的只是一只蚂蚁的死活。
沈姝试图挣扎,但鬼是敌不过妖怪的,她被安排了命运, 困顿挣扎无异于蚍蜉撼树。
狐狸制住了沈姝, 她抬起惨白手指, 指尖重重点在沈姝眉心, 一下便让她乱了心神, 只觉周身被寒意笼罩, 四肢百骸都结了冰, 意识趋近于无。
最后,沈姝只听见那妖怪说:“只会狐假虎威的废物蛇妖,便也跟着一起进去吧。”
胡娘子冷笑一声,“演不出来,就一同死在里头。”
小蛇妖的尖叫混着怒骂钻入耳膜,沈姝眼皮黑沉,骤然歪倒在石桌上,再起不能。
另一边,雪夜,阿泉自母亲书房中出来,便兴高采烈地往回赶。
年关将至,母亲总是挂念自个女儿的,给了阿泉许多银钱。
阿泉推开门时,母亲正在写春联,一些是给自家的,一些事要分给周围的邻居的。
母亲看见她,也只是淡淡抬眼,对自己许久不曾注意的女儿没什么感情。
只是问她:“一切都好?”
语调冷淡,生疏至极。
阿泉呐呐点头,死板回她:“好,都好。”
母亲又问:“天冷了些,御寒衣物可缺?”
阿泉摆手。
母亲搁下笔正眼瞧她,刻意忽视的孩子已经长成了颗树,她立在那儿,愈发像她死去的娘。
“你小姨和小姨母过年留在京城,不回来一起过年了。”
女人慢慢走到阿泉前面,将一个木盒子递过去。
“你姨母给你的年礼。”
阿泉惊喜接过,抱在怀里觉出盒子的重量非比寻常,心里更加高兴,又碍于母亲,勉强压住了欢喜。
母亲是个瘦高的女人,常年待在书房中,面上是不见光的阴郁。
阿泉不大敢直视母亲,因此,她眼垂下来盯着盒子上的雕花纹路,等着母亲继续问。
但母亲转交了年礼便没说话。
阿泉心里奇怪,寂静来得并不合时宜。
她悄悄抬眼看向母亲,想出去。
她想要去找沈姐姐,想要告诉她自己收到了姨母的礼物,但母亲没说话,阿泉不敢动。
“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
好久之后,阿泉抱着盒子的手都有些发酸时,母亲才开了口。
她走至阿泉跟前,高大的身体挡住了光。
阿泉闻言抬头,然后,本能摇头。
她有什么要说的吗?
阿泉想,应该是没有的。
不然,早就说出来了。
但母亲想要她说什么呢?
说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被放置,为什么被阖府上下当做透明人一样对待,说她想娘亲,想母亲?
阿泉依旧摇头。
她确实没有什么和母亲说的。
母亲的身体在她摇头之后便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她抬起手,想抚摸这孩子,手落下之时,又被阿泉微微躲了过去。
抬起的手僵住,母亲低头,和阿泉那双不作伪的稚气眼眸对上。
“罢了。”
她收回手,慢慢走回书案前。
“你师尊不日便要来接你,到时做了道士莫要顽皮,早课要用功,修炼要勤快……跟紧你师尊。”
母亲说了好多,阿泉只是点头,她也许听进去了,也许没有。
出来时天已经晚了,阿泉抱着发沉的盒子回到房间时,并没有看到沈姝的身影。
她想和沈姐姐一起分享姨母的礼物,想要和她共享同一份快乐。
但沈姝不见了。
房子只有那么大,阿泉里里外外找了个遍,依旧没有找到。
沈姐姐出去了吗?
阿泉又沿着小院门口那条路出去找。
她很着急。
喜悦已经被找不到沈姝的恐慌冲掉,阿泉握紧了手指,眼睛睁得大大的去看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沈姐姐!你在哪儿?”
天冷下来,下了薄薄的雪,阿泉没注意脚下,一个踉跄便摔在地上。
她好害怕,因为沈姝不见了。
又因为,娘也是这样不见的。
阿泉害怕再也看不见沈姝,就像她再也没有娘了一样。
摔倒在地时脚踝崴住,刺骨的疼混着冷扎进心底,阿泉窝在雪地里,眼泪眨眼间便从眼眶里滑了下来。
“沈姐姐,你在哪儿?阿泉好疼好疼……”
“哭什么?”
一双洁白的鞋履蓦然出现在眼底,阿泉抬头,泪眼朦胧中看见身形单薄的红衣女人停在自己跟前。
她没见过的女人。
阿泉一时止了泪,她抬头看她。
明明是没见过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开始止不住地流。
“我姐姐……我姐姐不见了,我找不到她了。”
她哭得快要说不出话,仍坚持着和女人说,说她的姐姐找不见了,就在她从母亲处回来时,姐姐失踪了。
“你那个姐姐姓沈?”
女人单膝跪地,她叹息一声,在雪中将哭得要厥过去的孩子拢在怀里。
是熟悉的味道,但想不起来在哪闻到过。
阿泉趴在她怀里点头,不知为何,她心里很相信女人,一口气把所有的事都说给了她。
“沈姐姐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能,不能没有她。”
那可难办了。
女人想。
她问阿泉:“她对你好么?比你娘对你还好?”
阿泉打了个哭嗝,眼泪鼻涕快要糊到女人衣服上去,说:“好,姐姐和娘一样好。”
听到这话,女人又叹了口气。
“别哭,我送你去找她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