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梦(38)
可她不想死。
沈姝低眉凝她,转而又去看门外厚重白雾,道:“那便让她死。”
话音刚落,青乌猛然抬头:“怎么可能!”
“胡娘子是顶厉害的大妖怪,我们,我们都会被她杀掉的。”
青乌对自己的实力有自知之明,也不相信沈姝,这会儿又蜷缩起来躲在角落里暗自伤神。
“她没了内丹。你也说了,内丹是你们妖怪的心脏、法力源泉,青乌,她不死便是你死。”
沈姝起身,冷冷抛下一句:“你不想死的,对吧。”
青乌瞬间就不说话了,她缩着脑袋,如同一只寻常小蛇般盘在阴影里,连呼吸声都浅淡许多。
厢房内的陈设摆件和普通女儿家房间无甚区别,沈姝环绕房内一圈后,选择在梳妆台前坐下。
梳妆台前摆着些脂粉香膏,沈姝拿起其中一盒打开闻了闻,指腹沾了些捻开涂在腕间,等了一会儿并没有出现什么症状。
是正常的。
沈姝抬眼,面前的铜镜照出她的模样,里头的人是她的脸,只是身上的衣物并头上的衩环已经换成了早已过时的样式,沈姝曾在娘亲不曾打开过的旧衣柜里见过同款。
她低头,昏黄铜镜里的人也跟着低头,她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眼。
沈姝撑着下巴仔细端详镜子里的她,小蛇却沿着梳妆台一角爬了上来。
依旧是一副蔫蔫的作态,不久前的趾高气昂全做了土。
“我想好了。”
青乌将细长的身体盘在梳妆台前,她抬起翠青的脑袋正对着沈姝的方向,绿豆般大小的黑沉眸子间涌着挣扎。
沈姝抬起手指将指腹间的红色脂粉蹭上小蛇的身体上,“想好什么了?自己死还是让她死?”
小蛇微垂下脑袋,她在思考。
沈姝也不着急,她眯着眼看向铜镜,沾了脂粉的指尖点在眼下那颗小痣上,指腹轻轻晕开,小痣被指腹盖住,消失在镜子中。
没了痣的沈姝敛住笑,她睁起眼,故作严肃冷脸,铜镜里的人也跟着做。
完全是另一幅样子,不像她了。
许久后,小蛇才又抬起头,有些踌躇:“胡娘子很厉害,你能……杀了她吗?”
沈姝用干净的指尖抹掉眼下的脂粉,轻轻道:“不是我,是我们。”
“青乌,想做人呢,必须要讲合作,一加一大于二的道理你没听过吗?”
“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我已经是个鬼了,死了也无妨。你不同,你才有了灵识,就这样死掉,是不是太可惜了。”
她刻意放缓了声音,低头凑近了小蛇,诱哄道:
“青乌,你见过外面的世界么?大雪纷飞,穿着厚重狐裘踩在雪中,摘一支梅花养在白瓷瓶里,天再冷些便抱着手炉窝在榻上看着闲书,这种生活你想要么?”
沈姝沾了些红粉在干净台面上写下两个字——
青乌。
她继续问蛇妖:“你识字么?你知道青乌这两个字怎么写么?你知道青乌是何意么?
你是一条得了机缘的蛇,你甘心一辈子困在胡娘子这儿,为一颗内丹搭上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仙缘么?”
“你甘愿一直被欺负么?”
青乌又呆住了,她脑子笨,转不过弯,消化也慢。
最后,只是又低下脑袋,捡着能答出的说:“我知道,青乌就是青色的乌鸦,”
这是她从胡娘子那听到的,青乌不懂更深的意思,只是觉得自己缺个名字,便用“青乌”二字作了名字。
沈姝唇角微勾,“青乌出海树烟微,万里秋光入翠微。”
她说了一句诗。
青乌不懂,她不认字,也不懂诗词歌赋,茫然抬眼只是因为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沈姝微笑,“青乌,是金乌的化称,而金乌是太阳的化身。”
她指尖点在青乌的蛇脑袋上,郑重道:“你是太阳。”
一点红显在蛇头,青乌无意识仰面,只听到沈姝说她是太阳。
不是青乌,是她。
她说,你是太阳。
青乌没搞懂青乌是怎么变成金乌,也不明白金乌为什么会变成太阳。
但沈姝说,她是太阳。
青乌有些晕乎乎的,她只记得天上的太阳又高又烈,白日里直直看过去会把眼睛看伤。
她也知道,太阳是最厉害的,生灵万物都向往太阳,因为太阳一出来天就亮了,就没那么冷了。
太阳升起,希望就来了。
无限的勇气来自太阳,催石造城,化冰为水的也是太阳。
万物因太阳而生。
沈姝说,她是太阳。
青乌消化得很慢,她想盘上沈姝的腕子上,慢慢去想这件事。
最后,她想到了胡娘子。
“可是,胡娘子并没有做错事,我们不能杀了她。”
此刻的青乌像个稚气的孩子一样问沈姝,她问为什么。
为什么胡娘子和她一定要死一个。
人都是会变化的,妖怪也一样。
沈姝面无表情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她浪费了口舌,她对牛弹琴,换来的是小蛇妖善良一面的幡然醒悟。
她善良又怯弱,到头来只是说,胡娘子没做错事。
这话说的,好似从头至尾的恶人是沈姝,要杀了胡娘子要杀了青乌的是沈姝一般。
她答青乌:“我也没做错事。”
从始至终,沈姝最为无辜。
胡娘子丢内丹的时候她不在,青乌吃内丹的时候她不在,偏偏胡娘子要捉了青乌的时候让她碰上了。
胡娘子有错吗,当然没有。
青乌呢,一个涉世未深初开灵智的小妖怪,她也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