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派约会之必要(128)
“她——”这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沾着血,发音像是被气泡阻住:“先看她。”
“我们看!你别动!你先别睡!”外面的男人声有点急,“别睡,听见没有!”
他只把眼睛死死盯着许尽欢。他很想把手伸过去,摸一摸她的脸,摸一摸她还在不在;右手够不到,左手像断了线的风筝,他用尽力气去命令它,胳膊里却什么也没有。呼吸阻塞后,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里像开了个洞,从破碎的车窗里钻进的冷风直直灌进去,灌得他从喉咙到肺泡都疼得发木。
他咳了一声,气涌上来,带出一口温热。世界晃了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
“消防来了!让开!”
人声密起来,脚步跑来跑去,指令一声接一声。有人撬他的门,扳不动;有人从另一边尝试;有人问:“里面有孩子吗?”另一个答:“没有!两个大人!”又有人喊:“剪安全带——先从女人这边!”
他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许尽欢。
有灯打进来,白得刺眼。破拆的工具撞在金属上,发出短促的嘶叫。似乎还有玻璃在某个角落被敲碎,再被胶条拽开一条口子的声音,更多冰冷的风直接钻进车里。
有人从那边伸手探进来,摸到许尽欢的颈侧,语速很快:“有脉!呼吸浅!头有伤口!小心!慢一点!”
安全带被刀“嚓”一下割断,气囊被挪开,她整个人微微往前倾了一下,又被一双手稳住。有人对许尽欢轻声说话:“小姐,听得见吗?别睡——”
许尽欢的头被小心地固定住,颈侧套上硬质的保护,她被三个人配合着挪出座位,放到外面早就备好的夹板上。她太瘦了,包裹在棉衣里的身体被抬起来时没有重量感,风过去,血的味道被吹薄,混在寒气里。
“她——”纪允川尽最后力气想看,视线却在这时忽然被黑了一下。
他听见有人在他这边喊:“司机还醒着!小心门,别二
次伤!”
又有人伸进来,把什么东西扣在他脖子上,硬硬的,冰凉。
“先生你别动,听到吗?看我。”一个人的脸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灯从那张脸后面打下来,刺得他眼睛花。
“疼不疼?”那人问,随即又自己改口,“你可能感觉不到。别动,我们先给你供氧。”
氧气罩扣上来,橡胶味道混着冰冷的氧气扑在他脸上。他努力吸了一口,胸口却像漏着风,吸进去的气立刻散掉一半,咳声一小下,呛出一点血泡。那个人低声骂了一句,又立刻压住语气:“先生,看我这边。你叫什么名字?”
“纪……允……川。”他艰难地把三个字从胸口抬出来。
“很好,纪先生,别睡。你的左边动不了吗?”
纪允川想回答,又没力气,只把眼睛往左瞟了一下,指尖还是没有。
他吸气,像在把整个夜晚吞进体内,声音却薄得像纸:“对。”
“副驾驶的女士已经给我们抬出来了,呼吸有,昏着。”那人简短回答,“我们等会儿把你们一块儿送上车。你先别动。”
破拆的声音靠得更近,金属在工具下缓慢张开,憋坏的铁皮箱子被粗暴地撬开。
门终于被撑出一个可以进人的口子,冷风一下灌满整个车厢。
好几双手从两侧伸进来,一人稳他的头,一人稳他的肩,似乎还有一人把他身体下方垫进一块硬板。
“咱们慢慢——好,一、二、三。”
那硬板带着人一起被小心地拖出来。他离开座位的一瞬间,胸口像被风掏空,左边像完全消失。
他被平放在地上,周围的灯线把夜切成几块亮白,他听见有人在他耳畔说话,说得很近很快:“纪先生,先别动,我们给你固定一下。你试着看我,听我说话。”
“我——”他嘴唇动了一下,氧气罩在面上起雾。
他费力地转头,看到了。不远处,救护车的灯在闪,许尽欢被放在担架上,脸被擦去一层血,额头上粗粗按了止血,颈部固定,胸口起伏很浅。她的手垂在担架边上。
他想伸手。他的右手在硬板上缓缓抬起了一点,空气冷得像能把动作冻住,他刚抬到一半,手就开始抖。他还没抓到,灯光在眼前一晃,胸口忽然涌上一阵更狠的呛,一口气没抓住,整个人像被一桶冰水从背后压住了头。
“纪先生,别睡!”有人在他耳边喊,声音远了一下又近回来,“听得到吗?张一张手指——右手,动一下。”
他努力,指尖在空气里颤了一下。
有人说:“好,好,看到。来,抬!一、二、三——”
他被平稳地抬起来,落到担架上,四周立刻忙起来:有人把固定带从他胸前拉过,有人把毯子摆开盖住。有人将氧气瓶拉近,罩子又按紧一点。
纪允川的意识有些模糊,隐约听见有人小声说:“气短得厉害——”
那人立刻打断:“快点上车。”
担架被推起来时,他看到许尽欢离他不远,灯光把她脸上的血衬得更白。他忽然很想说一句“怕疼吗”,又知道她听不见。胸口噎着,他在氧气里勉强扯出一点气:“……”
却说不出任何话。
担架滑上救护车尾部的轨道,轮子和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卡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