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派约会之必要(190)
“……抱歉。”许尽欢诚恳地道歉,“但是我一开始就说了昨晚麻烦你了,我会找机会向你道谢的。”
她真心觉得,他这么抓着不放有点小题大做。
“我需要赔偿。”纪允川道。
五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斩钉截铁。
“……”许尽欢沉默了一秒,宿醉脑子努力往现实靠,“那我给你转账?你看你衣服鞋子轮椅多少,我扫你收款码。”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腹诽,看上去是浓眉大眼的少爷,结果这么小气。
纪允川太阳穴跳了一下被扫收款码气笑了。
“许尽欢。”他压着嗓音,一字一顿,“你真狠心啊。”
这句话其实是从很深的位置拽出来的,不止是昨晚吐在身上的那一滩秽物,还有三年间断掉的那一切。可说出来的时候,他又硬生生把后面那些长篇大论的控诉咽回去,只留了四个字。
他呼吸有点急,胸膛起伏明显,锁骨间那道气切留下的疤跟着他的呼吸上下颤了一下,显得突兀。
许尽欢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到那块疤上。
粉紫色的,圆圆一片,皮肤微微隆起。她离开之前,这里还连着一根管子,长出的新肉她每天看得眼睛发痛,不敢看太久。
现在管子没了,疤还在。
许尽欢看着那块疤,心里一虚:“那你想怎么样,你说,我听你的,行吗?”
反正她现在也没什么具体的主意,随口的一句我听你的,也就说得意外顺口。
纪允川愣了一下。
他这一天已经把血压用得差不多了,现在心肺肩膀全在跟他抗议,都这样了,他居然还真就被这句我听你的给哄住了。
他忍了忍情绪,把旁边柜子上的一串钥匙抓过来,塞进她手里。
钥匙在她掌心里冰凉凉的,带着一点金属的硬。
“去楼下。”他道,“洗漱,换衣服,然后上来吃饭。这是你家的钥匙。”
许尽欢低头一看。
她手心里的钥匙有点重,冰冰凉凉地硌着皮肤。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有一枚她熟悉的钥匙扣。当年她在网上随手买给自己的,小小一个卡通煎蛋。
那是她搬进星河湾的时候,刚给新家配的门锁。
这串钥匙,应该早就不在她手里了。钥匙扣,也很明显不是她之前用过的。
现在又回到她手里,她握着钥匙愣了几秒,有点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
“楼下……”她刚想再确认一句。
“你半分钟前说你听我的。”纪允川看她还不动,语气忍不住拔高了一点,“现在就要反悔?”
他一急,声音一重,胸前束带勒得更紧,锁骨间那块疤抖得更明显,脸色也白了一度。
许尽欢本能地闭嘴:“哦。”
她也是实在搞不懂自己怎么就每句话都能精准踩雷,干脆决定减少输出,把话权交给他,少说少错。
电梯一路往下滑。
她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目光又迅速躲开。眼角红得厉害,头发炸成一团,睡痕在脸侧压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线。
有够狼狈。
电梯门打开,她把钥匙插进锁眼里,门一推。
灯自动亮起来。
一切都和三年前她离开的那天几乎一模一样。
玄关鞋柜,鞋柜上那个她当年图一时兴起买的陶瓷小碟子,里面躺着几根发圈和一枚耳钉;往里走两步,客厅的猫爬架靠墙立着,高高低低几层,小平台上铺着一块褪色的毯子,毯子边缘整整齐齐,没有灰尘。
电视居然是开着的。
熟悉的背景音灌满了整个房间,在安静的白天也营造出一种有人在的错觉。
许尽欢站在门口,胸口猛地被什么撞了一下。
原来她走了以后,电视没有关。她当年严重到成瘾的音频依赖,靠这些乱七八糟的电视剧填补生活的背景音,而她走了以后,有人帮她把这个机器一路开到了现在。
她提着纸袋,走过去,把它放在猫爬架旁边。
这个位置抱抱最喜欢。
以前晒太阳的时候,它最爱趴在这儿,前爪伸到下一层木板上,尾巴漫不经心地晃。现在猫没了,只剩一只纸袋靠在柱子上,显得有点滑稽。
她伸手摸了摸猫爬架的边缘,指尖蹭到几道浅浅的抓痕,是抱抱以前练爪子留下的,时间把痕迹磨平了一些,却没抹掉。
喉咙又开始发紧。
许尽欢不再看这些动摇她的东西,把衣服一件件脱下来丢进洗衣机,按下开关。洗衣液的味道很快跟着水声从浴室门缝里飘出来。
她站到淋浴下面,开水,热水冲下来,砸在她肩上,顺着脊背一路往下淌。水在耳边哗哗地响,把外面电视剧的台词压得只剩下隐约的嗡嗡声。
她闭上眼,任由水流从头到脚,把昨晚的酒精、机场的干燥空气、宠物医院的消毒水味全部冲得七零八落。皮肤被冲得有点发红,脑子终于清明了一些。
“听他的就听他的吧。”许尽欢在水声里想,“反正我欠他的。”
她从烘干机里把衬衫和牛仔裤拿出来,布料还带着一点热气。她熟练地把衣服套回身上。
客厅电视还在放。
她拿起遥控器,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把声音调小了一格,没有关掉。
然后拎起纸袋,重新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