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祖列宗在上(115)
几个热心肠的伙计瞬间傻了眼,干涩的嘴巴张了张,终是没敢反驳一句。
其余金吾卫抱着臂膀, 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还有人拄着长刀打哈欠,更有甚者蹲在街边揣着手看热闹, 仿佛眼前焚天煮海的大火不过是一场街头杂耍。
对面绸缎庄的掌柜急得跺脚:“军爷!这火要殃及我家铺子啊!”
“是啊!”粮铺的伙计抱着木盆附和, “让我们救救近处也好啊!”
金吾卫队像铜墙铁壁般拦成人墙, 刀鞘粗暴地推搡着往前涌的百姓。
一个少年拎着水桶想从侧面钻过去,立刻被两个士兵反剪双手按在地上。
队正慢悠悠踱过去,靴底碾过少年挣扎的手指:“小崽子,说了不准救, 听不懂人话?”
少年的哀嚎彻底吓退了那些想要救火的街坊。
沈菀的胸口剧烈起伏, 每一簇火苗窜起,就像在她心头烙下了滚烫的印记,醉仙楼内安插了不少暗桩,都是精心培养的高手, 为何迟迟不见有人从火场逃生?
她牙关咬得发酸,却只能将颤抖的手藏进袖中。
茶肆老板站在阁楼不远处的露台上一个劲儿的摇头:“哎,金吾卫摆明想纵容火势变大,只怕是醉仙楼的东家得罪了什么大人物,可怜里头的伙计和姑娘们,白白烧死喽。”
茶肆掌柜碎念声和远处的爆裂声交织,沈菀缓缓闭上眼,热风拂动她额前碎发,像一场迟来的嘲讽。
“沈二姑娘好兴致,不在丞相府待着,竟然跑到茶楼里赏火。”伴随着一阵呼喝,楼下阔步走上来一群手持大刀的金吾卫郎将。
沈菀拧眉,赵传?他竟是今日巡检司当值的金吾卫参将。
「《大衍·列传》载:赵传,天昭帝悍将。性爆裂,好大喜功,军中谓之“暴虎”。嗜杀成瘾,麓湖一战,屠三万西越战俘。西越闻之,举国缟素,自此誓不世之仇。」
此人就是历史上掀起西越和大衍百年征战的罪魁祸首。
按照上辈子的历史线,此人在三皇子登基后,用不了多久就会仗着从龙之功发迹,一跃成了掌管巡检司的都督。
赵昭派这样的人出马,当真是要将我赶尽杀绝,这或许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口中所描述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军中暴虎’大马金刀的跨立在沈菀跟前儿,肆无忌惮的打量她,而后咧嘴一笑,络腮胡子牵扯出满口尖牙:“三殿下让末将转告您,不识时务就该是这样的下场。”
参将挥手示意,浑身带煞的金吾卫押上来几个‘血人’——被押解的已不能称之为人,更像是被剥了
皮、捣碎了骨肉后,勉强拼凑出的一团模糊影子。
几个‘血人’浑身上下寻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肉,凝固的暗红与新鲜的艳红交织在一起,不少伤口深可见骨,甚至能看到微微颤动的内里。
他们瘫软在地,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唯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残存着一丝生命。
一名军医模样的男子蹲在一旁,手持细长的钢针,在毒草汁液中缓缓蘸过,而后精准地刺入囚犯的穴位。
每刺一下,那一具具早已不成形的身体便会无法自控地剧烈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嗬嗬的漏气声。
沈菀看得出来,钢针并非为了夺命,而是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强行吊住他们最后一口气,令其在无边的痛苦中清醒地承受这一切。
这些面目全非的‘血人’,竟全都是九悔安插在醉仙楼的暗桩。
其中几个,甚至曾与沈菀有过数面之缘。
“影七一早便将撤离的命令送了出去,为何这些暗桩还是落入了金吾卫之手?”
“九悔行事向来缜密,绝非不知轻重的莽撞性子,这中间,究竟是何处出了纰漏?“
四肢百骸的寒意猛地窜上沈菀的大脑,她空白的思绪已然失去了对一切的掌控。
“京都的贵人们,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赵传的冷血丝毫没有遮掩,“三殿下有令,将这些宵小之徒挂到城门楼子上示众,要说这些命贱的奴才也真是嘴硬,皮都被打烂了也不曾招认些有用的东西,白白耽误老子在殿下面前立功。”
沈菀面色惨白,双腿虚浮的忍不住打颤,原以为熬过了永夜峰上的炼狱摧残,人生已经没有什么熬不下去的了。
可直到此刻,亲眼目睹忠仆故交哀嚎受戮,她才惊觉——真正的苦难,并非施加己身的酷刑,而是眼睁睁看着倚重信赖的人遭受折磨,偏偏她对一切无能为力。
好汴京,好手段。
她输了,输的彻彻底底。
赵传见沈菀脸色惨白如纸,心道就是个不惊吓的小丫头而已,三殿下派他前来,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
赵传言辞带着些许下流的意味,嘲讽道:“也不知道沈二小姐使了什么手段,能将奴才们调教的如此听话。”
“赵参将说笑,沈菀不过是相府内的闺阁小姐,父亲时常教导御下要仁慈,担不起找参将口中所说的调教二字。”
可笑,亲信身陷囹圄,她却只能搬出沈正安的名号来压制仇人。沈菀,这场大火该烧死的是你,是你!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大火中焦糊的味道随风飘来,恍惚间又回到前世,影七他们一个接一个被杀掉,血洒青砖……
重活一世,她依旧没能庇佑那些曾誓死追随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