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祖列宗在上(128)
他嗓音嘶哑,眼底泛起赤红:“那我呢?沈菀,为什么随随便便一个人,都比我重要?”
他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连指尖都在发颤。在她人生的每一步筹谋里,都不曾为他留过位置。
沈菀望着他通红的眼眶,心头泛起细密的疼,以至于此刻在说任何花言巧语,都显得尤为无耻。
曾几何时,他们有过并肩而立的机会,可机会总是转瞬即逝……
“奚奴……或者,我该叫你淮渊?”沈菀的声音在夜色中漾开,轻得像一声叹息,“有时候,连我也分不清,你究竟是谁。”
她侧过身,目光如水落在他身上,唇边衔着一缕似有还无的笑。
“在最初的时候,远比你知道的更早之前,我常常将那段时间想象为上辈子——我曾对你倾心不已。即便明知你不是善类,不是良配,可你还是任由你放肆的、霸道的闯进我命里。”
赵淮渊静立原地,呼吸微窒。
他从未听她这样剖白过。
从前的沈菀,要么沉默,要么讥诮,从不曾像今夜这般,将心门推开一道缝隙,任旧日情愫缓缓流淌。
“你真心待我,以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我看得出来,你并不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但你是真心的。”
她语气平静,像在说一段与己无关的往事,“我也不是没有动过念头,想要不管不顾,陪你轰轰烈烈地走一程。”
她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淡。
“可每当我快要说服自己的时候,你总会用你的方式,将我那点荒唐念头击得粉碎。”
她轻轻摇头,笑意里掺了几分自嘲:“即便如此,我依然不得不承认——赵淮渊,我曾那样真切地爱过你。甚至笃定,此生此世,再不会像爱你一样,去爱任何一个人。”
“爱”这个字,从她唇间落下,轻如飞絮,却重重砸在赵淮渊心上。
他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字眼,竟被她如此平静地道出。
“可那又怎样呢?”她抬眼望他,目光清冽如泉,“人活着,不单为自己。我走过的路、经历的事,远比你想象的要多。爱意再深,也填不满现实的沟壑……我早已过了靠爱情维系生命的心境。”
她向前一步,衣袖拂过晚风,声音温柔而决绝:“赵淮渊,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赵淮渊闻言,如坠冰窟。
他不明白,一个人怎能如此残忍?在说出如此动人的甜言蜜语后,又瞬间将他丢入地狱。
她的话语越是冷静释然,就越显得他此刻的恐慌与不甘,多么可笑,又可悲。
其实,沈菀知道赵淮渊今夜会来。
东宫这一招看似针对沈家,实则剑指她身后的赵淮渊——这个令东宫如鲠在喉的九皇子。
她唇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东宫的算盘注定要落空了。
赵淮渊这样的男人,字典里从来没有‘选择’二字。
他绝不会就此放弃权势,安心跟沈菀离京,就此远走天涯。
他要的,从来都是全部,一样都不会放手。
怪物的逻辑,野兽的执拗。
男人站在阴影里,玄色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烛光在他深邃的轮廓上跳跃,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紧锁着她。
沈菀终是没等到赵淮渊说——愿意随她就此远走高飞。
她带着无尽的遗憾和挫败转身离去。
赵淮渊望着沈菀渐行渐远的背影,惊觉若干年前,还是在永夜峰的时候,他捉到
过很多半山腰上喜食桑果的鸟雀。
他始终记得,那些鸟雀日复一日的在山巅翕动着羽翼,直到攒够了力量,此一去,便是万里苍穹,永不相见。
此刻沈菀的背影,与记忆中那些义无反顾的飞鸟重叠在一起。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攫住了他。比失去权势更甚,比放弃复仇更烈。
“菀菀——”他几乎慌乱的祈求着,“若这京都没了你,还有什么意思。”
她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那么近,又那么远。
第56章 周郎 没想到大衍朝最著名的酷吏头子尚……
杀孽太重的人, 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要烧香拜佛。
沈菀的轿辇行至明熙坊时,偏被好大一场热闹生生拦住去路。
“腌臜下贱的胚子,竟敢在书院做出此等苟且之事!简直把读书人的脸都丢净了。”
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原地炸开, 紧接着,更多声音如同沸水般翻涌而上。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藏书阁白日宣·淫, 呸!”
“姓周的平时瞧着人模狗样,没想到竟然干出这等自跌身份的丑事。”
“可怜了冯吉堂, 一个清清白白的读书人,被此等人面兽心的家伙糟践了清白!”
……
咒骂、鄙夷、讥讽,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书院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身着青衿的学子们个个面红耳赤,手指恨不得戳到地上之人的鼻梁上。他们的愤慨, 如同火星溅入了油锅, 瞬间点燃了整条长街。
闻讯而来的百姓们不断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踮着脚, 伸着脖子, 拼命向里张望。
前排的人被挤得踉跄, 仍不忘扯着嗓子向后来者传递刚刚听来的只言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