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祖列宗在上(130)
轿中人轻轻一叹,那叹息像羽毛拂过人心:“若我是你,便会抓住眼前能抓住的一切。还是说……周郎君也觉得自己罪有应得?”
周不良从未见过轿中之人,可这一刻,一种莫名的、近乎被蛊惑的信赖,竟压过了他所有的警惕与傲骨。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头,露出那双即便在痛苦中依然清亮的眸子,哑声回应:“小生周不良……西南道生人。”
话音落下,轿内倏然一静。
西南道,周不良。
竟然真的是他。
随即,沈菀无声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悄然绽开。
【《大衍·酷吏列传》载:周不良者,西南道生人也。少习刑名,以刀笔显,累迁至大理寺卿。其为人深文巧诋,舞智以御人。上有所恶,则锻罪深劾;上有所悯,则微文宽释。典狱之际,罗织周密,株连蔓引,无辜者众。然精于律令,案牍老吏不能欺。虽位列九卿,终以刻暴失众,身死而名秽。】
没想到大衍朝最著名的酷吏头子尚未发迹时竟然过得如此不尽人意。
良久的
沉默被打破,沈菀慵懒的嗓音自轿中传来,带着几分玩味:“小女子本欲往玉清观上香祈福,不想竟遇上蒙冤受屈的周郎君。也罢,烧香拜佛终究虚妄,不如就此行善积德。”
她并不在意周不良是否回应,径自吩咐:“影七,去将那位‘苦主’请来。”
冯吉堂正瑟缩在人群后方抻头张望,这胆怯书生被迫参与构陷,本就心虚气短,此刻见事态再生变故,顿时面色惨白:“你干什么!我是秀才,天子门生!”
影七单手擒住他的后领。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一枚细若牛毛的银针已悄无声息地刺入他后颈。
冯吉堂只觉颈后一凉,尚未反应过来,一股诡异的燥热便从丹田窜起。心口突突直跳,头皮阵阵发麻,视线渐渐模糊。
罗氏父子见状再坐不住。
院长急使眼色,罗远盛当即挺身而出,义正辞严的呵斥:“光天化日之下,岂容尔等仗势欺人!我辈读书人虽手无缚鸡之力,却有一身铮铮铁骨,岂容尔等宵小——”
岂料还未等姓罗的叫嚣完,那冯吉堂竟如发·情·的野兽般扑向罗远盛。
书生面泛潮红,眼神迷离,双手急切地撕扯着罗远盛的衣袍。
“阿盛……好难受……”他喘息着将滚烫的身躯贴上去,唇瓣胡乱亲吻着对方的颈项,“亲亲我……身子烫得厉害,你再疼我一次嘛。”
罗远盛的长衫应声撕裂,露出半边胸膛。他惊怒交加地推拒,却惊觉往日怯懦的冯吉堂,此刻竟然力大无穷。
“滚开!你这疯癫的贱货!”
“我们今日在讲堂做好不好?”冯吉堂痴痴笑着,双手不安分地探向对方裤腰,“周不良整日在屋舍内冷着脸,与他同窗无趣得很……还是阿盛最会疼人,每次都要弄得人家□□……”
□□不绝于耳,冯吉堂竟当众解开了罗远盛的裤带。
围观的学子们起初还想上前阻拦,待听得这些不堪入耳的秘辛后,看向罗远盛的目光渐渐由同情转为鄙夷。
两个身影在青天白日下纠缠,一个如饥似渴虎扑,一个羞愤难当挣扎,将这出精心策划的阴谋,演变成了一场香艳而荒唐的闹剧。
在一片急转直下的指责声中,罗院长彻底被激怒,他竟然提起书院门前的石砖,猛地砸在了发疯的冯吉堂脑袋。
周围的书生和百姓也渐渐回过味儿来。
“原来这姓冯的杂碎在陷害这姓周的小郎君。”
“都是同窗,怎么能做出如此狠毒之事!”
“书院之间的争斗历来如此,差一名,可是差了很多位次,据说罗院长一直不满意周不良次次考试第一,挡了他儿子的前程。”
“哎呦呦,这周小郎君被打的浑身是血,也不知道下辈子还能不能站起来了。”
……
在愈发汹涌的指责声中,罗院长面目狰狞,竟猛地抡起门前的石砖,狠狠砸向还在发疯的冯吉堂。
登时,鲜血迸溅。
着实吓到了沿街的百姓。
大理寺的官差也闻讯赶来,押走了红了眼的罗院长与嘶吼不休的罗远盛。
当差役欲将周不良一并带走时,轿内再次传来沈菀平静无波的声音:“天子门生,蒙冤当街。若今日之事传遍京都茶楼酒肆,到时候几位大人免不得也要露露脸。”
几位差役面面相觑,看着地上书生奄奄一息的模样,心知再不救治只怕凶多吉少,却又为送医的银子犯了难。
沈菀声线依旧淡然:“影七,去帮差爷一把,为周郎君垫上药费。总不好叫诸位差爷辛苦一趟,还要自掏腰包。”
当差的眼尖,认出沈菀乘坐的轿撵乃是官眷规制,急忙点头哈腰的应下。
周不良知道自己得救了。
剧痛撕扯着他每一寸神经,他却固执地不肯被抬走,目光死死盯着那顶纹丝不动的轿子。
五福笑吟吟地凑近他耳边,低语:“周郎君安心去治伤,咱们是沈园二姑娘家的奴婢,至于银子,往后慢慢还便是。”
他抿紧失血的唇,声音低哑:“在下寒微之躯,不敢劳烦相府千金……僭越了,也高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