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祖列宗在上(18)
那美人凝眸看他片刻,忽轻轻一叹。径自取下腰间绣着缠枝莲纹的锦帕,就着芭蕉叶上积聚的雨水蘸湿了,俯身替他擦掉了沾在侧脸和额头的些许泥巴。
美人动作间袖口逸出淡淡沉水香,混着雨汽萦绕在赵玄卿的鼻尖。
赵玄卿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浑身局促,呼吸都滞住了,就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摆放了。
须臾,美人将帕子洗净,又妥帖的收回袖中。
他才恍然回神欲起身作揖:"多谢姑——"
岂料坐的时间久了,猛地站起来没防备脚下湿滑的苔藓,出溜一下就跌进了美人怀中。
登时,香气扑鼻,云锦衣料下温热的体温透过纱衣传来,凭白温暖了雨幕下的落魄男子,二人几乎是严丝合缝的抱在了一起。
……
……
“读书人?”沈菀勾唇笑笑,“还是个喜欢投怀送抱的读书人。”
赵玄卿面色腾的涨红,堪堪稳住心神,站直了身子,恍惚间有种被小姑娘调戏了的错觉。
沈菀老远就看见了此人,也知道他的身份,暗中驻足无非想看他意欲何为,若非见他被困芭蕉树下又浑身的狼狈,又念在原主一片痴情的份上,她才不想多管闲事。
雨伞微斜,顺路就罩住了躲雨的书生。
二人并肩一路,沉默中透着一股默契,静静的行走在雨色空濛的世界里。
终于,心乱的那个先开了口:“姑娘可是府中的小姐?”
沈菀反问:“公子可是这府中的少爷?”
赵玄卿闻言一怔,心道好有趣的姑娘,笑道:“不是,在下就是个普通的读书人。”
扯谎。
您可是东宫的太子爷。
沈菀也笑了:“那我也不是,在下就是个负责花草的婢女。”
扯谎。
莫说寻常闺秀,便是深宫里金尊玉贵的娘娘站在此处,怕也要被她这通身气度压得黯然失色,怎么可能是婢女。
看她的发髻,应当是哪家还未出阁的千金小姐。
赵玄卿倏然挺直脊背,周身的矜贵锐气渐露端倪:“姑娘可知道前往流水亭的方向?”
沈菀挑眉睨他,“听你这读书人的意思,怕是要讹上我了?”
美人忽展颜一笑,“罢了,亲送你走一遭就是。”
赵玄卿躬身作揖:“多谢姑娘指路。”
“不谢。”沈菀纤指轻转伞柄,雨沫飞旋成琉璃珠帘,“五两银子的引路钱便好。”
赵玄卿一怔,似乎头一次见到指路还收费的:“……”
“没有?”美人执伞嫣然一笑,“无妨,等读书人高中状元,琼林宴上记得还我就是。”
赵玄卿一时间被这美景美人搞得有些心猿意马,竟分
不出她是在说笑还是认真。
他不是没见识的庸才,自幼修习帝王之术,政绩军功皆可服众,如此矜贵的一国储君,什么样的貌美女子没见过,二十七岁,一个男人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今日却被一个小姑娘逗弄的面红耳赤,属实有些丢人了。
“自然,在下定不忘姑娘今日雨中搭救之情。”
沈菀些许沉默,又忽然启声:“搭救之情不妥,应是搭救之恩才对,读书人,做学问还是要严谨些。”
赵玄卿苦笑:“……”
莫说是太傅、阁老,就算是翰林、大儒也不曾如此耳提面命,今日可到好,他叫一个小姑娘给教育了。
沈园虽大,沈菀一路引着赵淮渊走的羊肠小路,省时省力还不会遇到形形色色的陌生人,总算顺利到了流水亭。
沈菀老远就瞧见流水亭内饮茶的客人。
她眯起眸子,眸中闪过一丝讥诮。
“砚秋那婢子口口声声说今儿来的公子家世平庸,结果半路就捡到一个太子爷,如今刚到地方,又瞧见一个三皇子,这位可是夺位大战的赢家,日后荣登大宝的天昭帝。”
细细回想,原主上辈子也是在这个时候初次见到两位皇子,只不过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并不能看破两位皇子的身份伪装。
在加上她昨日落水险些没淹死,今日就被逼着出来见客,浑身病气再加上一肚子怨气,自然没给两位皇子留下什么好印象。
流水亭内除了三皇子外还聚集了一些书生,一行人正在赏雨赋诗,忽见远处一女子持伞翩然而至,伞面微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下颌与衣袖,风过时伞面稍扬,惊鸿一瞥间现出倾城容貌。
庭内一众避雨的书生无一不心猿意马起来。
守候在沈菀身侧的赵玄卿自然也察觉到亭中男子们投来的倾慕眼神,心头竟然隐隐生出三分薄怒,鬼使神差的冲沈菀拱手道:“多谢姑娘一路相送,在下到了。”
此处人多眼杂,她一个尚在闺阁的姑娘,还是早些送走的好。
“读书人,就此别过。”沈菀盈盈行礼。
赵玄卿一时间竟有点舍不得,谁承想对方并没转身离去,反倒是收了伞,跨进了延伸向流水亭的回廊。
赵玄卿:“……”她原就是朝流水亭来的,那刚才还向他讨要引路的五两银子?
太子爷哑然失笑,他好像又一次被这个小丫头给戏耍了。
待看清亭中诸位,沈菀的绣眉微蹙:“啊,我倒是忽略了,当年除了原主,这流水亭初遇的戏码还另有一位女主角。”
她不动声色的扫了眼亭中竹台上的名贵茶盏,以及上头摆着的江南风味的小碟,心中便有了猜测:“看来沈蝶一早就知道这流水亭中今日有贵客,说不定连贵客的身份都已经一清二楚。”
“这位姑娘是…”书生们远远就瞧见了亭外的美人,见她迟迟不肯进来,隐隐还有要走的意思,心头像被猫儿的尾巴轻轻扫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