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祖列宗在上(220)
只是极其安静地,再次合上了眼帘。仿佛乏了,也倦了。
沈菀在测试就要结束的最后关头,交出了一份答案,可这份答案让他分不出真假。
就在男人眼帘完全阖上的刹那,沈菀清晰地看到,一滴泪从他眼角挤出,滑过染血的脸颊。囚室里死寂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和不知何处水珠滴落的单调回响。
“淮渊……我终于找到你了。”沈菀心虚又心慌的抱着赵淮渊,颤抖着手指抚摸着他浑身的伤痕,“你失踪的这些日子,我和菽儿都要熬不下去了。”
太后娘娘一路哭着、抱着、哄着……
终于将摄政王带入禁宫,安置在凤栖殿。
大朝会不见天子、不见太后,枯等的大臣们陆续在宫中耳目的传信儿下,收到赵淮渊还活着的消息。
很快,中宫以雷霆之势,命大理寺卿周不良抄了兵部尚书严崀的家。
罪名——戕害大衍摄政王,意图谋夺兵权。
周不良带兵赶到的时候,正遇见皇城司掌印六爻公公,二方车马擦肩而过,谁也每问谁的去处。
彼此心照不宣。
待大理寺的人赶到严府,严崀已经自戕,死的惨烈,其夫人携二子六女,皆服毒自尽。
一场风波悄无声息的被掐灭,出手的人干净利落。
……
在朝会上枯等三个时辰的大臣们终于等到了沈太后和小皇帝的銮驾。
时年五岁的永宁皇帝亲口颁布自登基以来的第一道诏书
——
“兵部尚书严崀意图谋反,戕害重臣,朕今日下诏,抄家,诛其九族。”
为了保全内阁,为了让这份作弊得来的答案显得真实,只能牺牲掉严崀全族的性命。
这是掌权者和内阁大臣们彼此心照不宣的自保。
来到陌生的时代第十九载,沈菀终于成了封建王朝内合格的掌权者。
“臣,钦天监监政,陆无极,有本起奏。”朝臣们人心浮动,钦天监猝不及防的站了出来。
“太庙遇刺此乃天兆,经钦天监测算,实乃诸位大人之前所议,尊先仁德帝为皇父一事触怒列祖列宗,望圣上遵循天道,对此事从新裁决。”
“臣,大理寺卿周不良附议。”
“臣,刑部尚书刘崇附议。”
……
「《大衍王朝录》载:永宁二年秋,幼帝降诏,尊摄政王为皇父。时兵部尚书严崀以谋逆罪下狱,夷其九族。朝野震动,百官噤声。年初伊始,内阁诸臣与权臣拉锯的皇考之斗,至此溃败。史臣曰:“权臣当道,国祚其危乎!”」
朝会散后,沈菀只身回到凤栖殿,适逢宫中寒鸦惊起,她惊慌的顿住脚步。
影七温声安抚道:“娘娘安心,不是刺客,如今阖宫各殿,都藏了摄政王府的暗卫。”
沈菀松了一口气,面色并没有好看一些:“七哥下去歇着吧,叫六爻也别忙了,若真是有事,忙也无用。”
她就着天青色的薄雾,只身一人入了寝殿。
殿内暖阁,药香浓郁,赵淮渊苍白着脸靠在榻上,胸口的绷带渗出暗红,脸色苍白如纸。
见沈菀进来,男人眼底倏地亮起一簇火苗,又迅速黯下去,阖上眸子,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看起来甚为疲惫。
沈菀立在珠帘外,望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一时间,心头竟然掠过一丝异样——原来他也有疲惫的时候。
“……臣,赵淮渊,参见太后娘娘。”
这一声‘太后娘娘’叫得沈菀心尖发颤。
她扶着屏风上栩栩如生的孔雀纹饰,缓缓坐到铜镜前的矮榻上,摘下沉重的凤冠,青丝如瀑垂落,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宫人们都退下了,王爷总该睁眼瞧瞧我的。”沈菀望着床榻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罢了,若是头疼,案上还有醒神的汤药。”
床榻上的人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深的眸子,如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映着烛火的跳动,和她清晰的身影——沈菀的影子,被牢牢囚在那两汪幽暗里。
“菀菀聪慧,当真什么都瞒不过你。”他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像一句诘问。
久掌刑罚,不怒自威。
沈菀起身,撩起珠帘,莲步轻移至塌边,俯身去扶他。
沈菀的动作是轻柔的,带着一种近乎程式化的妥帖,帮他将身子靠好,自己则端坐在榻沿,捧起那碗温热的药,垂眸,轻轻吹散热气。
赵淮渊沉默地看着她一系列的动作,那份无懈可击的周到,像一层薄而韧的纱,隔在两人之间。
自他被囚后,沈菀明里暗里的动作,无一不让他失望。
药味氤氲,混着旧日情愫与今日算计,在这寂静的室内缓缓弥漫开来。
他想从她眼里找到一丝裂痕,一丝慌乱或真心,却只看到自己可怜的倒影,和她专注吹药时低垂的长睫。
蓦的,沈菀打破了这份寂静,将温度适宜的药匙送到赵淮渊的春边:“菀菀同王爷虽是少年情义,却始终有缘无分,无非因着王爷的一腔执念,才携手走到今日,我焉知王爷是否有后悔的一天?”
赵淮渊微微张口,咽下了那匙苦涩,平静道:“菀菀是想要倒打一耙,责备本王的不是吗?”
“王爷说笑了,这阖宫上下,谁的命又不是捏在您的手里?自是巴结都来不及。”
“我近来时常想起年幼时读过一则故事,”沈菀又舀起一匙药汁,声音平稳和缓,像在讲述一个与彼此全然无关的趣事,“说古时有位极受君王宠爱的美人,病重将死,药石罔效。君王情深,定要在美人临终前见最后一面。可美人,始终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