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祖列宗在上(264)
“菀菀答应过表哥的事情,绝不会食言。”沈菀垂下眼帘,长睫在脸上投下阴影,既能让对方看到自己眼中的哀伤,又不会显得做作。
落在裴野的眼中,天宫的仙子一袭素白的衣裙,聘聘婷婷站在那儿,与营地里郁郁葱葱的阴凉格格不入。
屋内陷入沉默,只余雨水敲打屋顶的声音。
一只壁虎快速爬过横梁,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坐吧。”裴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心里是高兴的,“这里条件简陋,比不得京都。”
沈菀在矮几旁跪坐下来,动作优雅得仿佛仍在京城的华贵宫墙之中。她注意到裴野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像是感染了风疾的症状。
“表哥身体不适?”她关切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所幸我常年身子不好,出门总是备着些医治风寒的药物。”
裴野盯着瓷瓶,眼中闪过一丝渴望,却很快又被警惕的心思取代。
沈菀轻轻叹息,将瓷瓶放在几上:“这里不是京都,我也不是太后,只是个同样对日子没了指望的人,唯愿余生,能侍奉表哥跟前赎罪而已。”
窗外骤然一道闪电划过,照亮裴野苍白的脸。雷声轰鸣中大雨呼啸洒落,沈菀看到他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又迅速熄灭。
“赎罪?”裴野通红的眼睛面盛满了痛苦和嘲讽,“沈菀,你的仁慈都透着扒皮拆骨的虚伪。”
沈菀像是没听见裴野的羞辱,径自打开瓷瓶,将里面的药膏一点一点的涂抹到裴野的手臂上,“这些蚊虫叮咬的小症状虽不致命,却最容易磋磨人的心性,外敷的暂且如此,一会儿我在开些内服的方子,替表哥好生调理一番。”
裴野别过脸,不再说话。
走出木屋时,雨已经小了。
沈菀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大股涌入肺部,她缓步走向裴野安排的屋舍,经过营地的训练场时,看到成群的士兵正在泥水中操练,所有人的脸上写满了麻木。
茅舍比想象中干净,但潮湿的霉味却挥之不去。
沈菀关上门,从行囊中取出一块香,兀自点燃,清雅的檀香渐渐驱散了霉味。
她坐在简陋的木床上,听着屋顶滴答的水声,终于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疲惫。
潮湿的被褥贴着她的皮肤,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行,对此她并不在意,比起内心的思慕,这点不适又算得了什么?
“淮渊,我第一日过得还好,很庆幸,裴野没有当场就砍了我的脑袋。”沈菀如此呢喃着,就睡了。
翌日清晨,沈菀被一阵嘈杂的训练声吵醒。
她迅速整理好衣着,简单梳妆后,便出了门。
简陋的书房内似乎有人在争吵——
”我说了不行!
“裴野的声音嘶哑且愤怒,“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离开滁州!”
“公子!”一个年长些的将领单膝跪地,“兄弟们已经三个月没收到家书了。”
裴野厉声打断,显得有些不近人情:“擅自离营者,军法处置!”
沈菀站在不远处,透过被雨水泡过的湿漉漉的轩窗,看着裴野泛红的眼眶和发抖的双手。
他身上的锦衣已经换成粗布衣衫,却依然保持着京中贵公子的做派,在这群粗犷的士兵中显得格格不入。
争论一直都没有停,沈菀本就不多的耐心也等的所剩无多。
“表哥。”她任性的开口打断。
书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一些部将往昔曾入京受封赏,自然见过沈太后这张脸,众人先是一惊,而后又恭敬的行礼。
裴野也是没料到沈菀的出现,似乎想起,她一向没有早起的习惯。
他挥手示意众兵将散去,而后大步出了书房。
“吵醒你了?”他问,此刻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沈菀注意到他的手指依旧在不受控的颤抖,“这里不比京都繁华,又潮湿的厉害,你怕是要适应一段日子。”
沈菀察觉出裴野言辞中的落寞,轻声宽慰道:“表哥不必为菀菀忧心,总归这里没有京都的尔虞我诈,万事还有表哥护我周全。”
“……”裴野听她这样讲,倏然笑了。
“夫人,膳食已经备好。”身后传来侍女小心翼翼的呼唤。
对于侍女的唐突称呼,裴野莫名感到心虚,他不自觉地看向沈菀,目光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她会蹙眉?会回避?会因这逾矩的称呼而流露出厌恶?
种种的可能,浮现在裴野的心头。
“嗯。”沈菀应下,那回应里甚至没有迟疑,坦然,坦荡,让一切猜忌和试探都烟消云散。
“表哥,我们去用膳吧。”她抬眼看他,唇角漾着温静的笑意,仿佛这一切本就天经地义。
一瞬间,裴野连日积聚的疲惫与紧绷,忽地松解下来。
是啊,少年时代令他心颤的姑娘又回到了他的身边,沈菀总是有办法,让他活在云端上,活在尚有希望的日子里。
此后,沈菀日日握着蒲扇,守着炉火,熬着裴野独享的安神汤,在这里人人都称她为‘夫人’,仿佛她真是裴野明媒正娶的妻子。
三个月后——
药香混着雨水的潮湿气,在院子里氤氲缭绕,为枯燥的密林增添一抹烟火气。
沈菀抬头望向远处的山峦,雾气缭绕中,青翠的山色被洇染成深浅不一的水墨,而她就被困在这幅画里。
哎,再美的景色,若是没有美人,也是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