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色(121)+番外
陈荦点头附和:“你说得对, 是这样的, 我不该说这样的话。”
陈荦转而谈起正事,“蔺将军,你给我的信, 我都看过了,总觉得不能尽意。沧崖郡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朝廷为何突然起了意?苍梧、弋北和朝廷是如何在那里周旋的,我心里有许多疑问,因此想将你请来细询。”
“坐下说吧,”蔺九自外间带来一罐米酒,替换掉琥珀居的清酒。这清酒烈度高,陈荦若是喝醉,他没法把她完好地送回去。
“蔺将军,先说朝廷为何突然在白石郡增兵。”
蔺九在她对面的蒲团坐下。
“自大宴开国,白石盐池就归白石郡所有。此前被弋北所占,如今归苍梧,朝中无故失去如此大一座盐池,怎会甘心。不是突然增兵,是蓄谋已久。想在苍梧没有准备好接管时抢回盐池。”
“那为何不在将军你到达之前就动手,那时盐池不是只有三千守军吗?”这是陈荦最想不明白的地方。她深思后猜测朝廷此举必有深意。
“我派人访查过,认为只是个意外。”
陈荦大感意外,“意外?”
“当今女帝在朝中借着酷吏而钳制朝臣,铁腕强硬。对四方用兵时却不如此,因此此次对盐池用兵才至于拖延了许久。朝中人才凋敝,她对调兵遣将都无经验,使彼错过了最佳时机。女帝这辈子没有出过平都城,平都以外的地方,总该有些失控。”
陈荦正沉思,听他后面这几句话却好奇:“咦?你怎么知道女帝没有出过平都城?你见过她?”
蔺九摇头,“军中探子所说。”
“可朝廷既在盐池吃了败仗,如何还肯派遣宣慰使到苍梧,宣读诏书任命新的节帅?盐池的战报还没传来,宣慰使就已经到达苍梧城中了。”
蔺九想到陈荦一定会对这个问题好奇,这也是许多苍梧人的疑问。
“这是兵分两路。我猜测,宣慰使已先派到苍梧,在路上等着,只待盐池战况一出,就进行下一步。若是盐池那里胜了,新任节度使能否继任,还未可知。陈荦,如今的朝廷已不是过去的朝廷了,如今苍梧城的势力是要压过平都的。女帝也是在试探。”
原来如此。
陈荦点点头,“原来如此,这么简单的原因,我早该猜到。只是总不愿相信,驱使自己往复杂了想。我真是孤陋寡闻了……”
蔺九否定她,“你只是读书太多,有时书里说的东西未必符合实际。”
“你怎知道我读书?”
“猜的。”
陈荦眉头一皱,盯着他,“蔺九,我总觉得你有时并未跟我说实话,话中总有遮掩,带过的意味,是这样吗?”
蔺九突然领略到陈荦的厉害之处。她不只会勤学苦读,还有一双敏锐的眼睛。她那探寻的目光看过来,对面不管是谁,都会有局促之感。
“不是。陈荦,你我既已击掌为誓,交易之事,你如能信守承诺,我必然坦诚,并时时放在心上。”
“那就好。对了,蔺将军,你出发前在府中找了一名监当官和你同去,并抢在雨季来临前修复了盐池。如今,你该对盐池中的一切很清楚了吧?”
蔺九点头。
“那运抵四方餐桌的盐到底是怎么产出来的?”陈荦拖着腮,整个人不自觉地朝他凑近了些。“我想知道得更详细些。朝廷不断加以严刑,私盐也屡禁不止。皆是因为上至王公贵族,下至田间农夫,人人都要这一口吃的。盐那样重要,若是有机会,我真想去看看,盐工们如何劳作,盐田如何出盐……”
可惜她是郭岳的人。郭岳不出城,她是没有机会出城的。如今这样的情形,她更加没有机会了。
“你很想知道?”
陈荦点点头,眼睛里有些期待的目光。她已经嫁为人妇多年,这片刻间,那神色却像孩子,有些像蔺竹,初入人世,对什么都好奇。蔺九突然想,陈荦若身为男子,也该是一位经略四方的男子。
“白石盐池里都是卤水,盐是经过夏秋两季,由盐卤里晒出来的。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带了一卷晒盐图回城,改日把它拿给你看,你一看便知。”
“真是太好了!这图是何人所绘?”
“章主事请沧崖郡本地的画工所绘,我回城述职,呈给大帅看的,他已经看过了。”
他提到大帅,就是如今的郭宗令。陈荦心里始终不踏实,忍不住嘱咐他:“蔺九,你来此见我的事,没有人知道吧?我们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我有约,并且私下那个……私下相见,你清楚吗?”
蔺九盯着她看了片刻。她主动约他,兴致勃勃地问起他种种,那样神色飞扬,好像豁达无畏,现在却又说这些。
“陈荦,你怕了?”
陈荦没答话。
“那你一开始便不该叫人探察我的籍贯履历,来招惹于我。”
陈荦被他一语戳中心事,看了他片刻,默然无言地转过头去。她会投向蔺九,一切的起因是后院那些属于郭岳的歌姬们尽数被遣散,在惶惶之下为自己下的注。到现在,陈荦也清楚,她虽然尽一己之力帮蔺九改了任命,然而她手中是没有什么约束蔺九的。日后蔺九若不兑现承诺,她毫无办法。蔺九若是心黑一点,还可以厌弃于她,甚至要了她性命。蔺九会那样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