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色(124)+番外
“我问你他去了多久?”
“有,有快半个时辰了……”
匡兆熊召来不远处跟随匡麟的两位家将,问道:“他入城之后往哪里去?可知道地点?”
“禀大帅,公子没有细说。但据前几日他提起,应该是城北的猎鹰场。”
匡兆熊叫夫人回到马车上去,吩咐身后的副将护送几架马车先启程。他自己带着才出城的十余骑返回城中去接匡麟。匡麟生性贪玩,不晓得要在城中拖到什么时候。老妻还要说些什么,被匡兆熊一眼瞪回去了,只得顺从地上了马车。
后日便是大宴。宴前还有新任节度使的游街典礼。那时仪仗之后,郭宗令要骑在马上,绕城一圈,接受全城百姓跪拜欢呼。为迎接典礼,城楼和城中商铺早早挂上了彩绸。匡兆熊在马上疾驰,看到那些彩绸只觉得十分刺眼。
城北的鹰场没有找到人。东家小心谨慎地迎出来告诉匡兆熊,匡小公子才带着猎鹰离开,往东去了。城东有一片民居住的都是屠户,小公子或许是到那里买鹿肉喂鹰了。
匡兆熊又一次火冒三丈。他带人飞快赶到城东,远远便看到匡麟和几个锦衣少年站在城楼上,各自手膀上都停着一只鹰,正兴致勃勃地比试交谈。
匡兆熊朝城楼上喊:“你给我下来!”
匡麟看到父亲来了,想起南城门的马车这会子想必是等急了。他向身边的同伴打个招呼,便带着猎鹰转下楼来。匡兆熊方才的一丝隐忧落回了肚子,就在原地等着匡麟下来狠狠吼他一顿。自城楼下到地面,少顷足以。然而许久都没有等到匡麟走出来。匡兆熊心里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迟疑之际,只见头顶飞过一只猎鹰,那鹰清啼一声,夹杂着城楼里一声模糊的哭喊。
出事了!匡兆熊最是在意这个幼子,辨认出哭声的方向,飞快抽开刀,打马冲入瓮城。瓮城内空无一人,片刻后,匡兆熊看到匡麟的身影出现在箭楼上。
“麟儿!”
匡兆熊和身后的亲兵还未来得及动作,只看到那箭楼上寒光一闪,一把钢刀瞬间把匡麟的头颅削了下来。那一颗头离开身体,片刻之后“啪”地一声掉到了地上。
第61章 绕是这辈子身经百战,匡兆熊……
绕是这辈子身经百战, 匡兆熊也经受不住幼子在自己眼前身首分离的场景,他在片刻之间大叫数声,几乎肝胆俱裂。身后的亲兵率先反应过来大叫:“退出瓮城!”
变故来得太快, 马匹刚刚退后数步, 瓮城门从身后迅速关闭。片刻之间, 三面垛口处箭矢如雨, 滚木礌石抛掷而下。匡兆熊不愧是惯常征战的老将,心神震动之际挥刀有条不紊, 身中数箭之后仍然屹立不倒, 一边挡箭一边试图退入藏兵洞躲避。
郭宗令肃然出现在箭楼上,看着瓮城中的身影, 向身边下令:“不要放火,我要生割下他的头。”
藏兵洞中早就有埋伏,匡兆熊退至藏兵洞口,被十数把刀枪一起穿入身体。他早设想过郭宗令要对付军中老将,因此作了万全的准备。他唯一没想到的是郭宗令面上亲和,手却比他预想中的黑, 能从家眷下手。临死那一刻, 他突然明白自己一直都轻视了这个后辈。
匡兆熊那魁梧的身躯苦苦僵持片刻后, 重重倒在了尘埃里。郭宗令站在箭楼上看着,他坐稳苍梧节度使,不是从朝廷宣慰使手中接过诏书那一刻,而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当晚, 任苍梧军都知兵马使十余年的大将匡兆熊以反叛罪被割下头颅, 身首分离吊在城门口示众,那流着黑血的身躯在城楼彩绸的映衬下显出十分的可怖。匡兆熊全家三十余口在苍梧城南边的官道上被尽皆处死,将一条大道流成了血河。
陈荦正和清嘉呆在院子里, 听到街面上嘈杂不止,百姓乱糟糟地四川逃窜,有人嘴里仓惶地喊着:“兵变了!杀人了!”
小蛮急忙跑到门后将门栓栓住,推过门后石墩堵死。等了许久,城中的变故没有发生,节帅府很快就派了属官到城中各处贴榜安民。陈荦和小蛮直等到街上平静下来才赶回节帅府,听说了匡兆熊因叛乱被射杀的消息。大宴四方多有战乱,只有苍梧境内还算平宁。陈荦有种沉重的预感,只怕从此以后,苍梧境内大乱将起,也不会再有多少宁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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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忐忑地过了一夜。第二天,她照常起床,梳洗完毕后到南衙去处理政事。陈荦将将走到北院和府衙的交接处,门口两个兵丁笔直堵住去路。
“夫人,传大帅的话,自今日起,夫人只可在后院作息。夫人一介女流,此后不可再踏入前衙一步,否则军法处置。”
陈荦怔愣了片刻方才回过味来,走过去问道:“我不去书房理事用印,就去推官院找朱藻大人,和他一起去查郗淇使团的案子,可以么?”
“大帅命令,夫人不得再踏入府衙。”
“可是那案子……我昨日细细思索,有了些头绪,想去与朱大人商议。”
那兵丁面无表情重复道:“有令夫人不能过去,请回。”
陈荦退了一步,愣在原地。她想过这一天会来,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从来都是郭岳的附属品。郭岳倒下之后,她身上还有他的影子。如今,没有人再需要那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