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色(129)+番外
蔺九在屋内坐着,感觉到自己实在是个障碍,决心等陈荦清醒一点就走。
清嘉看他一尊神像似的坐在那里,心想他总归是关心之意,便主动和他说道:“蔺将军,今日在疏影轩分别后,楚楚说想喝桂花甜酒。我和她到了琥珀阁,楚楚却不知怎的临时改了主意,要了一坛千日酿。她和我说着话,我自己不喜欢那个味道,却竟没注意她喝下去多少……就,就这样了。楚楚她不是滥饮之人,想必是进来城中发生的事,吓到她了。”
这是清嘉猜的,匡兆熊被射杀那天,城中百姓听到东城门的动静,又看到死了人,因恐慌起了骚乱。她们三个人那时正坐在这院中,也吓得不轻。
蔺九点头,“我知道了,多谢。”
陈荦难受过一阵,吐了好些酸水,终于睡了过去。月上中天,万籁俱寂,蔺九看她睡得安稳,起身准备走时,陈荦第二次醒来,蔺九又转回了床前。
陈荦睁开眼睛,默默地眨了好一会眼睛,才恍过神来,头和胸口终于感觉不那么难受了。
她看到屋内一灯如豆,清嘉、小蛮,还有床前的蔺九三个人都守着自己。
陈荦茫然地问道:“清嘉,我是不是发酒疯了?”
小蛮捂着嘴笑了,清嘉听她这么问便松了一口气,知道她酒意终于消散了。
“我记得,还说了好多胡言乱语……”陈荦虽然醉了厉害,记忆却不坏。记得自己拉着清嘉,像小时候跟韶音要吃的那样,不管不顾地要好多东西。
“蔺九,你,你为什么在清嘉的屋内?”
蔺九:“我背你回来的,陈荦,我怕你再发酒疯。”
他背着灯光,陈荦躺着看不清他的神色。听他这么说,忍不住心里一窘。醉酒之人她见过不少,都是些失控的丑态。她若是也有那样的丑态被他看了去,不知他会怎么想。
“蔺九,你要离城回沧崖去了吧?什么时候走?”
蔺九已在这里守了许久,小蛮看他和陈荦好像有话要说,默默拉着清嘉出了屋子,并将门合上了。小蛮跟着陈荦这么久,知道陈荦的一切。
————
蔺九不该打听陈荦的事,可他看得出来,陈荦今天喝醉是因为她近况不好。
他还是问道:“陈荦,发生什么了?”
陈荦静静躺着,沉默了片刻。她这样喝醉失态,连蔺九都看出她不好受了。她和蔺九只有交易,别的并不相干,何必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看她这样沉默,蔺九猜想的却多了。陈荦感觉到了蔺九那探寻的目光,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
“蔺九,你走吧。新的大帅继任,此后我不能去府衙理事,也不能去推官院查案了,我一时伤感罢了,让你见笑了。”
蔺九微惊,“你不能再去前衙了?”原来那日席间的异常,竟跟这个有关。
“是啊,这原也不意外。”陈荦勉强扯出个苦笑。
“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从前能去前衙本就名不正言不顺,身为女子,没有朝廷的告身,也没有节度使的版署,只不过倚仗过去大帅的一句话。如今他行将就木,那一句话的份量能有多重,风一吹便散了。”
陈荦的声音很轻,夜晚寂静,却足够两人听得清楚。她这一番话让蔺九想到许多事情。
“陈荦,你说得对。世间权势变换迷离,若没有抓在手中的筹码,一阵风可以吹走的东西太多了。短短数日间,一国储君可埋于荒冢,驰骋沙场的老将身首异处。”
陈荦误以为蔺九附和她是要赖账,便靠坐起来看着他。“蔺九,我如今虽然失势。但我此前凭借一己之力帮助你改了任命是事实。你若敢赖账,我……”
“陈荦,你想离开苍梧城吗?”
陈荦:“离开苍梧城?去哪里?”
蔺九看着她,“沧崖。”
陈荦微惊:“去沧崖做什么,跟你走?”
蔺九神色晦暗地点了点头。
此刻,一个破釜沉舟的念头出现在他心里。他想,若是陈荦开口求他,就带她去沧崖也未必不可。只不过,陈荦是他人之妇,他这样做必然要瞒天过海惊世骇俗罢了。
陈荦摇头,“蔺九,我不会跟你走。”
他心里兀自惊涛骇浪,倒没想到陈荦就这样轻轻否决了。蔺九从凳上站了起来靠近一步问道:“为何?”
“我从前的职责是侍候大帅,如今大帅卧病,不再需要我侍候,如此我便
是无用之人了。我既不会打仗,又不擅谋略,就是和你到了军中,沧崖也不过多了个无用之人。”
蔺九:“陈荦,你不必这般自我厌弃。”
陈荦才不听,许多事许多话她已在心里想了许久,想得难受,想来想去无处解答。今夜既然蔺九问起,便借着残余的酒精说出来图个痛快。
“我没有根基,没有身份,跟你去沧崖,依附于你,不过从一个男人之手,落入另一个男人之手。以声色娱人,有什么意思……”
她这样说,让蔺九几乎无话可说了。
蔺九在床榻之侧坐下,伸手握住陈荦的双肩。走得近了,他才发现,陈荦的腮边有泪。酒醉过后,她那一张脸苍白如雪,双眼如青溪雾雨,在跳动的灯烛下深邃迷蒙,让人看不清这是个怎样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