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色(174)+番外
“你,你恨我?”陈荦轻声问。蔺九恨她做什么?
“我恨怎么都找不到你,到苍梧城再没有你的消息……”蔺九低头,捧起陈荦的一张瘦脸,用额头狠狠地抵住她,“再等不到你的消息,我可能再也没有办法了。”
觉察到陈荦有些抵触和他触碰,是害怕身后那些目光,蔺九身子转向一边,全然挡住了身后兵丁的视线。
陈荦想起清嘉说蔺九找过她的事,转而又想到在红枫小院,她那样自荐枕席,却被蔺九推开了。蔺九在军中时写给她的那些信还在吗?蔺九回苍梧城做什么?他们这样……是怎么回事?数不清的念头潮水一般灌进陈荦脑子,她眼前骤然飘过一片黑影,身体软了过去……被蔺九一把搂起,才又找回力气。
“怎么了?”
蔺九扶住陈荦的腰,看到陈荦全然失去神采的脸颊,转身向不远处的亲兵道:“快拿些吃的来!吩咐军医迅速来见。”
“蔺九,蔺将军……”陈荦抓住蔺九的手,盯着他费力把那黑影眨掉,才又找回神志。“我们的交易还算数么?”
蔺九胸口一凉:“什么?”陈荦见他的第一件事怎么就是谈交易?
“那年我在大帅身边替你改了版署,让你就任沧崖镇将,你欠我的,我现在要你还了……”
蔺九看着亲兵驱马往前,心里不禁着急,陈荦像是病得厉害。
他低头,“要我还?现在还么?”
“是的。”
陈荦从蔺九怀中挣出来,抓紧他的手仰头盯着他:“我不要进推官院,也不要当什么女官了。你现在给我很多吃的,要粮食,还有,一笔钱。”
“什么!钱?”
陈荦那眼神坚定得吓人,却又蒙着一层迷离的水汽。蔺九心里一急,伸手去摸她额头,不烫,反而冰得渗人。
“是,我要一笔钱,就要……三千两。”
亲兵驱马赶到,递过来一壶凉茶和两个馒头,“将军,现在军中只有这个,要立刻生火开灶吗?”
不待蔺九吩咐,陈荦自己伸手从亲兵手里把那馒头接过。“你还欠我粮食和三千两。”
蔺九感到手心里陈荦的身体传来阵阵冷意,来不及和她多说,先解下披风裹住她,把她扶到路边坐下。随军的医士匆匆赶来,给陈荦粗粗一把脉,禀告蔺九:“将军,这位夫人乃是长期饥饿,现下气血亏虚、神明失养,加之方才生食了些许野芹,那野芹生食一刻钟后会致使口唇发麻伴短暂眩晕。”
蔺九急问:“怎么解毒?”
“野芹之毒稍后可解,现下夫人须立即进食。此时吃这馒头干硬难以刻化,最好进些羹汤或米饮。”
军医说话的片刻,陈荦已经嚼下小半个馒头,对着水壶喝了一口茶水,将馒头咽了下去。蔺九知道陈荦自来不娇弱,却不敢放任她就这样吃下去,于是伸手捏住陈荦的手止住她。
“传令火长,立即去煮米饮,把马车牵来。”
挨过方才那一阵,陈荦恢复了些许力气,撑住蔺九的手想站起来,她要去叫清嘉她们,清嘉她们此时已经纷纷赶了过来。
蔺九、亲兵和医士一看她们的样子便明白了。她们跟这城中的百姓一样,长期缺粮,已经陷入饥饿很长时间了。
亲兵很快端来火长煮的米饮,分给陈荦、清嘉和几位姨娘。大家坐在路边,小心翼翼地吞咽,在苍梧城这样苟活才不过冬春两季,这样温软的米饮下肚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陈荦看到清嘉和姨娘们战战兢兢却又舍不得多浪费一滴的样子,更加笃定了自己的选择。
她告诉大家,“我们不用去蜀中了,在城中就有吃的,能活下去。”
几个姨娘年纪大了,身上都带着疾病,若不是万不得已,长途跋涉必定十分伤耗,陈荦和清嘉甚至担心大家能不能撑到蜀中。现在听陈荦这样说,一时都又喜又悲。喜的是得到救济,悲的是,她们尚且不知道蔺九带兵来苍梧城准备做什么,要呆多久。她们只知道,来了新兵,城中又要打仗,打仗之后就是没完没了的搜刮。
城门处起了动静,蔺九已跨上黄镖马赶过去,留下那亲兵和两位豹骑在原地。此处离城门已有十几里,冲撞打斗的声音依旧隐隐地传过来,她们早已习惯,却还是忍不住害怕。
那亲兵安慰她们:“不必惊惧,我们大帅说,最迟至黄昏,城内的争斗必能平息。那时所有百姓只管安心静默就好。”
清嘉怯怯地问,“大帅就是蔺将军吗?”
“是,蔺将军不这么称呼自己,营中其余的将军都这么叫他。”
紫川营中的将军们称呼蔺九为大帅,是略过苍梧而只认蔺九了。统帅被底下将士架上高位,史书上这样写过。这在如今的苍梧恐怕不止一家这样,要不然这城中也不会争夺不休。
那郭燧临时安置在滕州的苍梧王府日后又将如何?陈荦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局势,想多问那亲兵一些问题,她真问起来,亲兵却又不肯多说了,想必这些事涉及到军中的机密,蔺九下过命令了。
她们没有等到黄昏,初夏午后的阳光已十分炙热,不断有军士从东边这条道逃窜而去,穿的都不是紫川军的皮甲,看装束,都是今天打输了的败军残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