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色(181)+番外
紫川军占城这几日来,救济流民的粮食都来自紫川。紫川虽是粮仓,然而那里尚有大军要养,百草津等地也因和弋北交战而欠收,不能长久供应苍梧。苍梧城要重建,周边百姓必须粮食自给,蔺九自从紫川发兵前就向众人说过这个话。
“李典史,劳烦你给大家说一说这些粮种。”
“是。”陆栖筠身边的李典史站起来。
“大帅,陆大人,各位将军。这一筐是粳黍,是苍梧境内百姓种得最多的作物;这一筐是蜀黍,蜀地称作高粱,蜀地百姓多种,成熟后产量极大;中间的三样分别是赤豆和豇豆,豇豆分长短荚两种,一为菜食,一为粮食。”李典史一手掌着灯,指着箩筐后的漆盘,那漆盘分成四格,装着陈荦从没见过的种子。“这盘中分别是韭、薤、荏、菘四样种子,乃是苍梧百姓餐桌上最常见的蔬菜。大帅,陆大人,各位将军,若是城内外百姓青壮尚余三分之一,领了这些粮种立刻播下,二十日内若不遇天灾人祸,百姓便能割头茬韭。”
陈荦忍不住问道:“李典史,这些粮、豆、蔬都能在立夏播种吗?若天时不对,百姓可有什么办法弥补?”
旁边的农师这时站起来答道,“禀夫人,作物耕种须顺应节令、地利,若此两样不占,就是耕作再精,也极难长出庄稼来,更遑论有收成。这些粮、豆、蔬在采买当地皆可在立夏后播种,然而如今仍然有个难题。这些种子来自外地,是否能适应苍梧城周边这一州二县的土埴和物候,还未可知……”
陈荦不知农事,第一次听说同一作物种子还须区分外来与本地,她颔首致谢:“竟是这样,多谢指教。”
有个将领问道:“若不想冒这个风险,不能向百姓发放苍梧本地的粮种吗?”
他被蔺九派到沧崖交接,今日将将带所部兵马赶到城中,尚未清楚形势。旁边的将军杵他一拳,“时至今日,苍梧城和周边哪里还有粮种,早就被乱兵抢劫糟蹋了,留下来的百姓没米下锅,连粮食种子也吃了。”
那将军自知问了个蠢问题,自己拍了拍嘴巴闭嘴了。
蔺九问道:“是否适应本地土埴和物候的问题,三位可曾想过?”
陆栖筠:“想过。大帅,据我所知,自郭岳大帅当政以来,苍梧民间并非没有种过外地的作物。过去这几年,苍梧城两家最大的粮铺每年都有外地的粮种和豆种出售,并不滞销。由此可知,虽然是少数,但民间有百姓能种好这些粮种。也可证明,这些粮种多半可适应苍梧的土埴。”
苍梧城遭遇大劫,城中商铺尽数关停。陆栖筠身在紫川,却能查到城中两家粮铺贩售的景况,他为此所费的心力,一听便知。
一时屋中众人都向陆栖筠投去赞许的目光,陆栖筠眼神与蔺九、陈荦相接的瞬间,却又忍不住想到进屋时那个问题,陈荦为何跟蔺九扯上了关系?为什么在蔺九身边?
“但,物候每岁各有不同。如今已过立夏,今岁立夏并不如往年热,不知是否会影响庄稼生长。”
陈荦好奇道:“寒节,你从何处知道今年立夏苍梧城没有往年热?你不是身在紫川吗?”
陆栖筠淡淡一笑:“我猜的。礐石的县衙内有一本黄册,专记录苍梧城寒暑变化。据那黄册上所记,过去十年间,有八年在立夏时节,城内外已热如溽暑。但我今日黄昏时分到城中,太阳尚未落山,但觉温良如水,我猜测这不是偶然。今年也许会是一个凉夏。”
今天陈荦和蔺九在城外田间晒了一天,她也没觉得有多热。陈荦赞道:“陆寒节,你果然过目不忘!”
陆栖筠朝她眨眨眼,“陈荦,我记得你也有这项本领。”
蔺九对陆栖筠做的事十分满意,不知怎么却突然不喜欢他和陈荦这样熟络,打断道:“既是这样,辛苦三位了,军中一定论功行赏。即使是凉夏,百姓也没有不耕种的道理,只不过热气不足,庄稼生长慢些。”
于典史接道:“正是如此!大帅不必过虑。热气不足只是影响禾苗生长的快慢,并不决定长势和收成。如今就是要快……再有七日便到小满了,夏耕多耽搁一日都是晚……”
蔺九:“那就明日开始发放粮种。”
过去几十年间,苍梧节度使下辖十二州六十八县,如今名义上仍属苍梧。蔺九如今的兵力只能保证苍梧城周边一州二县不受纷扰,再往外扩,就是别人的地盘了。
郗淇人来袭前夜,郭燧逃亡滕州时,不知是否命人携带了所有籍册。如今王府府库中空无一物,不知是被劫掠还是被带走。蔺九虽然带兵占了城,但载有土地、人口、赋税的籍册什么都没有。
有三位不通文墨的武将接了蔺九的命令,到周边平乱,消除兵匪,禁止劫掠。其余将领都指派给陆栖筠作帮手,将一州二县的流民编户造册,发放粮种,恢复夏耕。
屋内的灯油燃着,将士进来添了几回。众人在院中直议到深夜,将所有事务一一理出了头绪。议事完毕时,陈荦自己听得入神,并不觉得累,她看到众人的脸上竟然也都没有倦色,不禁在心里对蔺九生出些许佩服。就今晚来看,蔺九不像从前的郭岳。郭岳召集属下议事时,常有诸多繁文缛节,席间还常有歌女舞姬前来陪侍,郭岳本人的喜好要大过议事的进程,下属说话都要看郭岳神色。但蔺九全然不同,他喜怒不形于色,说话句句不离实务,主导大家议事多直截了当,一语破的。平心而论,陈荦更喜欢这样的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