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色(238)+番外
午间校场外人群踩踏死伤,
陈荦已着人去清查。眼看天色已晚, 有属官提议先暂缓抚恤的事, 陈荦和陆栖筠都不同意。人群聚集,尤忌生乱。今日校场比武,城中守卫巡徼原本已十分严密,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黄弼会突然发难, 接着发生的事太过离奇, 校场打得血流成河,围观百姓争相逃跑……这一场大乱,可怜, 就这样牵连几十无辜百姓丧命其中。
陈荦和陆栖筠连夜抚恤死伤,陆栖筠叹息道:“于这些死伤百姓来说,这是无妄之灾……”这是无妄之灾,已经发生了,却不知道该怪罪谁,黄弼吗?还是杜玄渊。忙碌的间隙,陆栖筠忍不住问陈荦:“他就是杜玄渊的事,真的……连你都事先一无所知吗?”
“我猜测过蔺九是假名,绝没有想到,他会是杜玄渊……”
陈荦不知道从何说起,累红了的眼睛茫然地看着陆栖筠摇头。
有军士来禀,大帅正在城南大营。那军士传杜玄渊的话,让他们这几日必须无论去哪里,都要带豹骑。
城中不知还有没有黄弼的同党和随使团混入的细作?滕州地界的郭氏兵马听说了郭燧被关的消息会不会立刻来攻城?礼宾院的使团和住在城中的各地高手该如何妥善安置?一石激起千层浪,每件事都令人不安。
陈荦直忙碌到深夜,才得带着飞翎和小蛮回浩然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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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柜上的几枝花开得正好。自陈荦在浩然堂常住,这瓷瓶中大半时间都插着时令的鲜花。
飞翎和小蛮在后院收拾起居物品,陈荦整理好书稿,掌灯去看瓶中的花。
她看了许久,终于放下灯,将花枝从瓷瓶中抽出,放到院外树下,让它们随泥土萎去。
身后脚步声响起,“陈荦,你做什么?”
陈荦不期然吓了一跳,镇定了片刻才回过头。“天亮前,我就搬出去。”
“什么?”杜玄渊瞬间拧起眉头。
陈荦别过头去,“浩然堂是议事的地方,我原本……就不应该住在这里。飞翎和小蛮正在帮我收捡物品,还有红枫小院也……”
杜玄渊神色一变,在那白皙的脸上极其明显,“为什么要搬?陈荦,你怎么?”
陈荦满脸尘土,一身长裙早就被路上污泥染得脏了。她此时疲惫得不想说话了,看了地上的花枝一眼,转身走入堂中。
小蛮小跑过来:“娘子,后院的东西收好了,让飞翎先拿些回去吗?”小蛮心虚地瞟了杜玄渊一眼,转身又回了后院。
杜玄渊叫她:“陈荦!”
陈荦转身,仰头看着杜玄渊,发现两人的眼睛都有血丝,确已是深夜了。
“那你要我怎么样呢?杜玄渊!我们即使不是仇敌,也早就是陌路人了。这些年,这些年如果不是因为谎言和交易……”
陈荦不知为什么,喉咙突然疼得厉害,说不下去了。这些年如果不是因为谎言和交易,又该怎么算?她就像一直生活在海市蜃楼里,不知不觉把它当成了真实,突然有天太阳一出,楼塌了。
杜玄渊逼近:“你要搬去哪里?”
“申椒馆。”
那还是熟悉的地方,杜玄渊面色将将松动,陈荦转过去收拾书稿,又说道:“待城中几件事了,恢复安宁。大帅,我就把大印交还给你,离开苍梧城。”
“陈荦,你疯了?”
杜玄渊觉得自己仿佛被陈荦迎面捅了一刀,五脏六腑一齐剧痛起来,“你说你要离开……离开我?”
陈荦听出他话中的不可置信,却实在不敢回头看那张脸。那张年少的杜玄渊的脸,太陌生了。若细看,会让她觉得自己从未认识这个人。
灯花在不远处“滋滋”炸响,杜玄渊突然问:“陈荦……你也接受不了这张脸吗?你受不了我是杜玄渊?”
陈荦肩膀一抖,手中的书稿松脱飘到地面。“我……”
杜玄渊握住陈荦肩膀,蛮横地将她转过来。陈荦通红的眼睛里蓄满疲惫,神色有茫然,有逃避,甚至还有一丝惊恐,几分决绝。
杜玄渊突然想,他果然搞砸了。
多年情爱,难抵一场变故。如果陈荦不认他……也是,他做的事太过离奇,原本就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院外响起马车停驻的声音。飞翎先将陈荦日常起居用的物品运了回去,又将车驾了回来,她走进院中,有些迟疑:“娘子,天快亮了,要回去歇息吗?”
陈荦觉得自己一刻也不能在杜玄渊面前待了。多停留一刻,她便觉得身上处处都疼起来。她想不清过去,想不清这些年,更看不清现在和以后。
“嗯……现在回去吧。”
陈荦让飞翎扶住,逃离一般快步向外走。
“陈荦,你给我站住!”
陈荦没听,匆匆上了马车。飞翎说天快亮了,她却觉得这夜里黑得可怕,让她难受得快要吐了。“驾。”飞翎打马行车,陈荦肩膀随着马车一动,俯身吐了出来,却只是一滩苦水。
她这是落荒而逃了。这些年种种纠葛,突然换脸的荒诞,横亘在她和杜玄渊之间,仿若划开一个黑洞洞的深渊,看一眼,便觉得晕眩。她站在那深渊之上,再多走分寸,便将掉下去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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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消失在院外,很快连车声消失了。
杜玄渊站在浩然堂前定住。
他殚精竭虑走一条不归路,为了今日的局面,训练出天下无敌的鹰骑。今日险控杀局,重新做回杜玄渊,仿佛虎口余生。此刻,陈荦却给了他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