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色(262)+番外
周遐膝行面向陈荦拱手,凄苦的脸流下泪来,“周遐今日冒犯了陈长史,愿以死谢罪。”
周遐拜下去的瞬间,陈荦看到那眼神中的凛然和浑浊的泪水,呵斥的话随即停在了喉间。陈荦知道,朝中远不止周遐一个人这样想,只是其他人都不敢说。
许久,陈荦对他说道:“周主事,你与我确实没有私怨。国法在上,你为了朝廷仗义执言,就是言语间冒犯了谁,陛下也不会随意将你治罪的。”
陈荦看向李晊,朝他投去一个柔和的眼神,“陛下,我想请周主事到浩然堂详谈今日之事,请陛下允准。”
陈荦能够妥帖应付一切,李晊没有不允的道理,杜玄渊和陆栖筠也没有阻止。
至此,大殿中那万分紧绷的气息才终于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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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堂陈荦的院子,飞翎和小蛮守在门外,没人知道周遐和陈荦在屋内说了什么。
周遐从浩然堂离开时,飞翎和小蛮愤愤不平,恨不得用眼睛在他身上剜出一个洞来。飞翎忍不住追出去两步:“这个周遐是怎么敢的……”被陈荦叫住了。
“你们俩,陪我去江边走走吧。”
三个人换好便装骑快马出城。
直到站在江边的巨石上,小蛮才问:“娘子,为什么要来江边?”
陈荦说:“因为这里视野开阔,站在这里看江水滔滔东去千年不绝,人便更能看清楚自己。”这里就像苍梧城外的东山。
飞翎依旧气愤:“娘子,那周遐,让我穿夜行衣去把他拦在街角打一顿!或者让大王出面……”
陈荦打断她:“别胡说。”
陈荦在江边站了许久,直到心绪渐渐平复。“飞翎,小蛮,其实,我没有舍不得。”
身后的飞翎和小蛮愣住了。陈荦这么说,说明她许久以前就想过今日的事了。陈荦思虑极深,往往她说的话做的事,都已经提前想过许多遍了。
晚间,浩然堂来了三个访客,陆栖筠、宋杲和朱藻。这三个人并没有约好,但巧合地同来拜访。目的都只有一个,要请陈荦留下。
陈荦对他们说:“周遐的话,说得不算错。”
宋杲很是生气:“周遐说的不算错,那也没对!迂腐之论,此后该在朝中禁绝!”
灯下端坐的三人与陈荦相识多年,都深知以女帝篡权来比拟陈荦乃是谬论。陈荦听着他们的话,心里只有感激。
“今日与周遐深谈,周遐确没有私心。”陈荦环视屋内,杜玄渊坐在东边,沉在阴影里,其余三个人都急切地看着她。
“寒节,重钧,朱使君,在朝中,在民间,不只他一个人这样想……在苍梧时,我想你们也都想过能不能有女相的事吧?”
“其实,离开朝堂,我没有多少舍不得。周遐的话,我会深思的。”
三人俱都愣住,陆栖筠看到灯影在陈荦眼中一闪,突然觉得,或许陈荦已经有了某个决定。陈荦决定的事,外人再说什么都很难动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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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夏日,陈荦的帷帐间能闻到湖上的荷香。苍梧常年干燥少雨,住进这湿润清新的居所,陈荦每日都觉得心肺舒畅。
躺在床榻上,陈荦伸手环住杜玄渊。“你今天没有说过一句话。”
“你想我说什么?”
陈荦撑起身亲他眉峰下的阴影,“随便说什么都行,我现在听你说。”
杜玄渊想了许久,脾气有些上来了。“那好,陈荦,我现在问你两个问题。”
“好……”
“你不喜欢谁?”
“这是第一个问题?”
“对。”
陈荦若说出一个名字,杜玄渊就让鹰骑神不知鬼不觉去把那人收拾了。
陈荦想了想,摇头。从私心来说,她对谁都没有私怨。
“好,第二个问题,”杜玄渊搂住她的腰,“陈荦,你想要什么?”
杜玄渊只想问这个两个问题,其余的不必问了。摄政王大权在握,他什么都知道,哪怕是幽微复杂的人心。朝臣说了什么并不重要,周遐的话必然是许多人不敢说的想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陈荦在想什么。因此他今天没有说话,也没有向谁发难。
陈荦想哄哄他,于是轻轻笑起来,“我想要你……”顺便在他下巴咬了咬。
“那你上来……”杜玄渊作势让陈荦骑到他腰间。
陈荦急忙躲
避,“不不不,我今天太累了……”
“哼……”
陈荦双手交叠支着下巴,趴在杜玄渊胸口看他。“让我带小蛮和飞翎离开端阳,去各地看看,遨游四方,可以吗?”
“我能说不可以吗?怎么?陈荦,你又不要我了?”
陈荦亲他一下,“我只是想去浪游,不是不要你。”
杜玄渊双眼沉沉盯着她,看在陈荦眼里像只受伤的大犬。“你留我,我就不去了,好不好?以后我就在这房中,给你掌灯磨墨,我从前原本就是做这些事的……”
“你想去哪里?”
陈荦想了想,“很多很多……我这辈子还没有见过海呢。”
“想去东海登高观潮,去千里洞庭泛舟赏月,还有岭南,据说岭南那个地方有许多奇异风物,我想去看看万国来的商人,从未见过的瓜果,还有一年三熟的水稻……”
陈荦这辈子读的书见的人太多,许多奇观都是读来和听来的,她没有亲眼见过。说起这些,她便变得喋喋不休了。